棺材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。
林晚清能清晰地听见泥土落在棺盖上的声音,沉闷而规律,像死亡的倒计时。她的意识在龟息散的药效下处于半梦半醒之间,身体依旧冰冷僵硬,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。
但那个敲击声,以及那句“如果您还醒着,请敲三下棺壁”,像一根针刺破了混沌。
是谁?
侯府的人?不可能,他们巴不得她死。
周掌柜派来的人?有可能,但小莲刚联系上他不过两日,他来得及安排吗?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?
林晚清强迫自己冷静。她现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等——等龟息散的药效过去,等身体恢复知觉。
但外面的铁锹声告诉她,她没有多少时间了。
“动作快点!这地方邪门得很,埋完赶紧走。”一个粗嘎的男声。
“怕什么?大白天还能闹鬼不成?”另一个声音,“不过这棺材够薄的,听说是侯府的庶女?啧啧,死了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。”
“少废话,赶紧埋。”
泥土落下的声音更密集了。
林晚清在心里默数。从她服下龟息散到现在,大约过去了四个时辰。按照医案记载,药效应该会在六个时辰左右开始消退。
还有两个时辰。
但这两个时辰,足够她被活埋。
她必须做点什么。
棺材的空间狭窄,她的手臂紧贴着身体两侧。她尝试集中所有意志,让右手的手指动一动。
一下。
两下。
极其微弱,几乎感觉不到的颤动,但对于一个“尸体”来说,已经足够异常。
她咬紧牙关——如果现在牙齿能咬紧的话——继续尝试。右手小指,左手食指,右脚脚趾……像是生锈的机器在艰难启动。
终于,在尝试了数十次后,她的右手食指,明显屈伸了一下。
有效!
但还不够。她需要更大的动静,让外面的人听见。
就在这时,外面的声音突然停了。
“什么声音?”粗嘎男声问。
“什么声音?你听错了吧。”
“不对……好像是……敲击声?”
林晚清心中一紧。她刚才的动静被听见了?
她屏住呼吸——虽然她现在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存在——仔细听外面的动静。
铁锹声停了,脚步声靠近棺材。
“咚咚。”
棺盖又被敲了两下。
“林小姐,是您吗?”这次声音压得很低,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,不是刚才那两个埋尸人。
林晚清用尽全身力气,用右手手背,在棺壁上敲了三下。
咚。咚。咚。
很轻,但在寂静的乱葬岗,足够清晰。
外面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她听见那个年轻声音对另外两人说:“你们先到那边去,我看看这棺材怎么回事。”
“这……不太好吧?万一……”
“没什么万一。侯府的差事办砸了,你们担得起吗?去那边守着,别让人靠近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紧接着,棺盖边缘传来撬动的声音。钉子被一根根起出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终于,“咔嚓”一声,棺盖被掀开一条缝。
刺目的天光照进来,林晚清下意识眯起眼——她的眼睛已经能睁开了,虽然还很吃力。
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缝隙上方。大约十七八岁,面容清秀,皮肤微黑,穿着粗布短打,像个普通的农家少年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“林小姐?”少年压低声音,“您能动吗?”
林晚清尝试抬了抬手,动作迟缓得像耄耋老人,但确实能动了。
少年见状,迅速将棺盖完全掀开,伸手将她扶坐起来。
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,林晚清剧烈咳嗽起来——这是身体机能恢复的正常反应。
“您慢点。”少年从腰间解下水囊,递给她,“喝点水。”
林晚清接过,小口抿了几下。温水入喉,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,她总算能开口说话,虽然声音嘶哑得厉害:
“你……是谁?”
“我叫陈禾,是仁济药堂周掌柜的学徒。”少年一边说,一边警惕地看向不远处——那两个埋尸人正在十几丈外抽烟,背对着这边,“周掌柜听说您的事,让我来接应。但没想到他们提前动手了,差点来迟。”
周掌柜的人。
林晚清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绷紧神经:“小莲呢?她怎么样了?”
“小莲姑娘没事,还在侯府。”陈禾快速说道,“她昨晚托人传信给药堂,说您今天会被送出来,但具体是火化还是土葬不确定。周掌柜让我在化人厂和乱葬岗都安排了人,总算赶上了。”
原来如此。
林晚清看着眼前这个叫陈禾的少年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——感激,庆幸,还有一丝后怕。
如果他没有及时赶到……
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她问,“那两个埋尸人……”
“他们收了周掌柜的银子,会配合演戏。”陈禾说,“待会儿您躺回棺材,他们会把棺材埋一半,留个气孔。等天黑,我再回来把您挖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不现在就走?”
“现在是大白天,乱葬岗虽然偏僻,但也偶尔有人经过。”陈禾解释,“而且侯府那边可能会派人来看埋得怎么样。做戏做全套,才能让他们彻底相信您死了。”
有理有据。
林晚清点头:“好,听你的。”
“对了,”陈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“这是周掌柜让带给您的。里面有一套干净的女装,还有路引和户籍——用的是假名,叫林素,江南人士,父母双亡,去北地投亲。”
布包里除了衣物和文书,还有五十两散碎银子和几张银票。银票是通兑的,在任何钱庄都能取。
“周掌柜说,您若愿意,可以去江南找他。若不愿意,这些银两也够您去别处安身。”陈禾顿了顿,“他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:‘秦家的女儿,该活出自己的样子。’”
秦家的女儿。
林晚清握紧布包,重重点头:“替我谢谢周掌柜。这份恩情,我记下了。”
“那您先躺回去,委屈一会儿。”陈禾扶她重新躺下,将布包塞进她怀里,“这棺材薄,我在底下掏了个小洞,透气用的。您别怕,天黑之前,我一定回来。”
棺盖重新盖上,但没有钉死。
林晚清躺在黑暗中,能听见陈禾招呼那两个埋尸人回来的声音。
“看完了?没什么问题吧?”
“没事,就是棺材有点裂了,我修补了一下。”陈禾的声音,“继续埋吧,埋一半就行,反正晚上有野狗来扒,埋深了也没用。”
“也是。”
铁锹声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林晚清的心态完全不同了。她知道有人在帮她,知道逃生之路已经铺好。
泥土落在棺盖上,棺材逐渐下沉。但正如陈禾所说,埋到一半就停了。
“行了,收工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乱葬岗重归死寂。
林晚清躺在棺材里,开始仔细感受身体的变化。龟息散的药效正在快速消退,四肢的知觉逐渐恢复。她尝试动了动手脚,虽然还有些僵硬,但已经能自如活动。
她摸到怀里的布包,取出一粒辟谷丹服下——虽然不饿,但需要保持体力。
然后她开始回忆刚才的一切。
陈禾,周掌柜的学徒。看着年轻,但处事沉稳周到,不像普通的药堂学徒。
还有周掌柜——他为什么这么尽心帮她?仅仅因为与秦姨娘的主仆之情?还是另有图谋?
林晚清不是多疑之人,但经历了侯府的算计,她不得不对任何突然的善意保持警惕。
但无论如何,眼前这条生路是真实的。
她在黑暗中计算时间。大约是巳时(上午九点)被埋的,陈禾说天黑之前回来,那至少还有四个时辰。
漫长的等待。
乱葬岗的风声穿过棺材缝隙,发出呜呜的怪响。偶尔有乌鸦的叫声,凄厉瘆人。远处似乎还有野狗的低吠。
林晚清握紧了袖中的金针——这是她现在唯一的武器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大约过了两个时辰,她忽然听见脚步声。
不是陈禾——脚步沉重,不止一人。
她立刻屏住呼吸,恢复“尸体”状态。
“……就是这里?”一个陌生的男声,带着官腔。
“是,大人。侯府的人说,埋在这棵歪脖子树下。”这是刚才那个粗嘎的埋尸人。
“挖开看看。”
“大人,这……这不吉利吧?”
“少废话!让你挖就挖!”
铁锹声再次响起。
林晚清的心沉到谷底——侯府派人来验尸了!
张氏果然不放心,要亲眼确认她死了。
怎么办?她现在虽然能动,但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从棺材里爬出来逃跑。
冷静,冷静。
她迅速思考对策。棺盖没有钉死,如果有人打开棺材,她可以突然“诈尸”——乱葬岗这种地方,突然有个“尸体”坐起来,正常人都会被吓到,她可以趁乱逃跑。
但风险很大。万一对方胆子大,或者……根本就不是正常人?
泥土被扒开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终于,棺盖被掀开。
刺目的天光照进来,林晚清闭着眼,能感觉到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。
“大人,您看,确实是死了。”埋尸人说。
对方没有立刻回应。
林晚清能感觉到,那个人在仔细打量她。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,然后移到她的脖颈、手腕……
“确实死了。”那人终于开口,声音冷冰冰的,“尸体都僵了,脸色也对。”
“那……埋回去?”
“等等。”那人忽然俯身,伸手探向林晚清的鼻息。
林晚清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她在心里默数:三、二、一——
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到她鼻尖的瞬间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大喝:
“什么人!在乱葬岗做什么!”
林晚清心中一惊。
探向她的手停住了。那人直起身,朝声音来处看去。
只见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正朝这边走来,为首的是个中年捕快,腰挎佩刀,一脸严肃。
“官爷,我们是……”埋尸人连忙解释。
“管你们是谁!光天化日,在乱葬岗扒坟,是想盗墓吗?”捕快喝道,“都跟我回衙门!”
“官爷误会了!我们是奉永昌侯府之命,来安葬府上三小姐的!”侯府派来的那人连忙亮出腰牌,“这是侯府的令牌。”
捕快接过令牌看了看,脸色缓和了些:“原来是侯府的人。那你们这是在做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检查一下,确保安葬妥当。”
捕快探头看了一眼棺材里的“尸体”,皱了皱眉:“既是侯府小姐,怎么埋在这种地方?还埋得这么浅?”
“这……这是府上的意思,小的只是照办。”
“罢了。”捕快挥挥手,“既然是侯府的家事,我们也不多管。赶紧埋好离开,别在这儿逗留,最近城里不太平,上头让我们加强巡逻。”
“是是是,多谢官爷。”
衙役们走了。
侯府那人似乎也被这一打岔弄得没了继续检查的心思,挥挥手:“埋上吧,我们回去复命。”
棺盖重新盖上,这次钉死了。
林晚清躺在黑暗中,冷汗浸湿了后背。
好险。
那些衙役来得太及时了,是巧合,还是……
她忽然想起陈禾说的“周掌柜在官府也有人脉”。
难道是他安排的?
如果是,那周掌柜的能量,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接下来的时间里,再没有人来打扰。
林晚清在棺材里安静等待,同时尝试活动身体,为晚上的逃亡做准备。她发现那套金针不仅可用于针灸,如果运用得当,还可以作为暗器——针尖淬了麻药的话,能瞬间放倒一个成年人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酉时末(晚上七点),天完全黑了。
乱葬岗的夜晚格外阴森,风声呜咽,磷火点点。
林晚清听见了脚步声,很轻,但很稳。
“林小姐?”是陈禾的声音。
她敲了三下棺壁。
很快,棺盖被撬开。陈禾的脸出现在上方,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,昏黄的光映着他的脸。
“您没事吧?”他伸手将她扶出来。
“没事。”林晚清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,“刚才……有侯府的人来检查,还有衙役路过,是你安排的吗?”
陈禾一愣,摇头:“不是。衙役可能是例行巡逻,侯府的人……应该是张氏不放心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帮林晚清拍掉身上的泥土,然后递过一件深色的披风:“披上,夜里冷。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。”
林晚清接过披风裹上,跟着陈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乱葬岗。
乱葬岗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,拉车的马很普通,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。
“这是周掌柜安排的,送您出城。”陈禾扶她上车,“车上有干粮和水,还有一套换洗衣物。出城后,车夫会送您到三十里外的杨柳镇,那里有家悦来客栈,掌柜的是自己人,您可以在那儿休息几天,再做打算。”
林晚清上了车,发现车厢虽小,但收拾得很干净,角落里果然放着包袱。
“陈禾,”她掀开车帘,“你不一起走吗?”
“我还要回药堂。”陈禾笑了笑,“周掌柜身边不能没人。而且……我得留下来,看看侯府那边的反应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林晚清皱眉,“张氏发现不对劲,一定会追查。”
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陈禾从怀中掏出一封信,“对了,这是周掌柜给您的。他说,等您安全了再看。”
林晚清接过信,触手厚实。
马车开始缓缓行驶。
陈禾站在路边,朝她挥了挥手。月光下,少年的身影单薄却挺拔。
“林小姐,”他最后说,“保重。”
马车驶入夜色。
林晚清靠在车厢壁上,借着气死风灯的光,拆开了那封信。
信很长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开头第一句就让她瞳孔骤缩:
“晚清吾侄:见信如晤。吾乃汝舅父,秦远。”
舅父?
周掌柜……是她的舅父秦远?
那个在秦家灭门夜,和母亲一起逃出来的十岁男孩?
她继续往下看。
“十五年前,秦家遭难,吾与汝母逃至京城,隐姓埋名。汝母入侯府为婢,吾则化名周济,经营仁济药堂,暗中追查当年真相。今已知晓,害我秦家满门者,非止永昌侯林正业一人,其背后尚有更大势力……”
信的后半部分,详细讲述了秦家灭门的真相,以及一张名单——与林晚清在药库暗格找到的那份名单大部分重合,但多了几个更显赫的名字。
其中有一个名字,让林晚清的手颤抖起来:
瑞王,萧崇。
明天她要“嫁”去冲喜的那个老王爷,竟然也是秦家的仇人之一!
“汝母入侯府,本为复仇。然林正业狡诈,汝母始终未能得手。后怀汝,为护汝周全,暂缓复仇之念。不料七年前,身份暴露,遭张氏毒手……”
“吾这些年暗中布局,已掌握部分证据。然仇家势大,非一朝一夕可撼动。汝既已脱身,当远走高飞,莫要涉险。江南老宅地契在汝手中,可去暂避。待时机成熟,吾自会与汝联络……”
信的最后,是一句叮嘱:
“切记,莫信任何人,包括吾。人心易变,十五年光阴,足以让誓言蒙尘。汝只需信自己手中之针,心中之道。”
信纸从林晚清手中滑落。
她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,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。
周掌柜是舅父秦远。
母亲秦婉入侯府是为了复仇。
秦家的仇人包括林正业、张氏、瑞王,以及……更多她不知道的势力。
而她,秦婉的女儿,从出生起就身处漩涡中心。
马车颠簸着驶向城外。
远处,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。那座困了她十五年的侯府,那些算计她、要害她性命的人,都被抛在了身后。
但真的是抛下了吗?
血海深仇,身世之谜,还有那个在药堂里自称她舅父、却让她“莫信任何人”的男人……
前路,依旧迷雾重重。
林晚清睁开眼,从怀中取出那套金针。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她一根根擦拭,然后小心收好。
无论前路如何,她至少自由了。
活着,就有无限可能。
马车驶出城门,融入无边的夜色。
而京城永昌侯府里,此刻正掀起一场风波。
张氏看着空荡荡的棺材——那是化人厂送回来的,说尸体已经火化——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赵嬷嬷,”她冷声问,“你确定,死的真的是那个丫头?”
赵嬷嬷跪在地上,冷汗涔涔:“夫人,奴婢亲自确认过,没呼吸,没脉搏,身体都冷了……”
“那为什么,”张氏缓缓站起,走到她面前,“仁济药堂的周掌柜,今天下午派人送来一份厚礼,说是……吊唁三小姐?”
赵嬷嬷猛地抬头,脸色煞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