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松岭的夜,寂静得能听见苔藓生长的声音。
林晚清在砖房里支起一张折叠桌,上面摊着三样东西:专利授权协议、破产清算通知书、以及一份手写的供应商名单。
老陈端来一碗热汤面:“林小姐,先吃饭吧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晚清接过,却没动筷子,“老陈,你们以前……是做什么的?”
三个男人相互看了眼。最后那个叫小武的年轻人小声说:“工地搬砖的。后来老板跑了,工钱要不回来,就跟了龙哥。”
龙哥就是那个光头。
林晚清点点头:“如果我说,接下来一个月,我们要把这里改造成一个小型生产基地,你们愿意留下来吗?正式雇佣,签合同,交社保。”
三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我们……没读过什么书。”老陈搓着手,“就会出力气。”
“我需要的就是力气,还有经验。”林晚清说,“你们在工地待过,懂材料,懂搭建。这比任何学历都重要。”
她打开笔记本,调出设计图:“这是第一代‘苔藓净化模块’的样品图纸。核心是三层结构:背面是防水背板,中间是苔藓培育层,正面是透气的保护膜。”
小武凑近看:“这不就跟种菜差不多?弄个盒子,把苔藓种进去?”
“对,但要解决几个问题:怎么让苔藓在盒子里长期存活?怎么方便运输?怎么让用户能自己维护?”林晚清用笔圈出几个关键点,“这些,需要我们一起试。”
老陈盯着图纸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背板用PVC发泡板,轻,便宜,还好加工。中间层……我见过有人用椰糠种花,保水性好。”
林晚清眼睛一亮:“继续说。”
“保护膜得用无纺布,但要加一层细纱网,不然苔藓会从孔里钻出来。”另一个小伙子阿强补充,“我在服装厂干过,知道哪里能买到便宜的边角料。”
“好!”林晚清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,“明天我们就去市场找材料。预算……”
她看了眼手机余额:还剩不到五百块。
“预算有限,能赊账的赊账,能捡漏的捡漏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扫过三人,“第一个月工资,我只能先付一半。等我们卖出第一批货,立刻补全。信得过我吗?”
老陈先点头:“我信。”
小武和阿强也用力点头。
那一刻,林晚清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不是感动,而是一种沉重的责任——现在不止是她一个人在赌了。
接下来一周,青松岭成了热火朝天的工地。
老陈用二手三轮车拉来廉价的建筑材料;小武和阿强按照图纸切割、组装;林晚清则整天泡在试验区,记录不同苔藓在模拟室内环境下的表现。
她每天只睡四小时,眼睛里布满血丝,手上磨出了水泡。但当她看到第一个完整的样品做出来时,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。
那是一个30cm×40cm的亚克力盒子,里面铺着墨绿色的苔藓,透过侧面的观察窗,能看到细密的水珠凝结。
“通电测试。”林晚清按下开关。
盒底的小风扇开始低速运转,空气通过苔藓层,从顶部的格栅流出。旁边连接着租来的空气质量检测仪。
数值开始下降。
PM2.5:35→22。
甲醛:0.08→0.03。
虽然降幅有限,但证明方向是对的。
“成功了!”小武兴奋地跳起来。
“还没。”林晚清盯着数据,“这只是静态测试。要连续运行72小时,看苔藓状态和净化效率的衰减曲线。”
她转头看向老陈:“这样的样品,我们现在能做多少?”
“材料还有,但人手不够。”老陈算了算,“全力做,一天最多十个。”
十个,太少了。
但林晚清已经有了计划。
第二天,她带着两个样品去了城北的建材市场。
这里是父亲曾经的“地盘”,林氏公司鼎盛时期,这里的商户八成从林家进货。但现在,大多数人看到她就绕道走。
直到她走进最角落的一家店——“老王板材”。
老板王叔正在喝茶,看到林晚清,叹了口气:“丫头,你爸的事我听说了。我这儿还有两万块钱尾款没跟你家结,你看……”
“王叔,我不是来要钱的。”林晚清把样品放在柜台上,“我想跟您谈个合作。”
王叔疑惑地看着那个绿油油的盒子:“这是啥?”
“空气净化模块,能除甲醛。”林晚清接通电源,把检测仪放在旁边,“您这店里刚装修完,甲醛味还挺重吧?”
数据显示,店里的甲醛浓度确实超标。
十分钟后,检测仪上的数字开始下降。
王叔盯着看了很久,拿起样品仔细打量:“这东西……成本多少?”
“批量生产的话,单个成本一百五左右。”林晚清实话实说,“我打算定价六百八。”
“太贵了。”王叔摇头,“普通家庭不会花这个钱买一盒‘草’。”
“所以我的目标客户不是普通家庭。”林晚清调出手机里的资料,“是精装修楼盘开发商、高端民宿、月子中心、幼儿园——这些地方对空气质量有硬性要求,而且预算充足。”
王叔沉吟片刻:“你想怎么合作?”
“我把样品放您这儿展示。如果有客户感兴趣,您负责介绍,成交后您拿20%佣金。”林晚清说,“另外,您认识做定制家具的厂家吗?我想把这个模块集成到衣柜、书柜里,做成‘会呼吸的家具’。”
王叔的眼睛亮了:“老李!他专门做全屋定制,正愁没卖点!”
当天下午,林晚清见到了家具厂老板李总。
看过演示后,李总问了一个关键问题:“这苔藓能活多久?客户买回去,要是半个月就死了,我不得被投诉死?”
“正常室内环境,定期喷水,能活三年以上。”林晚清早有准备,“我们会配专用喷壶和养护手册。另外,我们提供三年内免费更换苔藓层的服务。”
“成本呢?”
“集成到柜门内部,单套增加成本约两百元,但您可以定价增加八百到一千。”林晚清调出数据,“据我调查,市面上带净化功能的家具,溢价普遍在一千五以上,而且需要换滤芯,每年维护成本至少三百。我们的方案更便宜,更持久。”
李总在办公室里踱步了十分钟。
“先做五十套试试。”他拍板,“但我有条件:第一,你必须提供完整的质检报告。第二,如果第一批客户反馈不好,合作立刻终止。”
“成交。”
走出家具厂时,林晚清算了算:五十套,每套她赚三百,就是一万五。虽然离三百万的首笔还款还差得远,但这是从零到一的关键一步。
手机震动,是周律师:“晚清,有个情况。银行那边换了个新的信贷主任,姓赵。他看了你的破产清算方案,想约你明天见面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他没说。但语气……不太友好。”
林晚清握紧手机。
她知道,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
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已经签好的家具厂订单——第一份真正的商业合同。
至少现在,她手里有筹码了。
哪怕只是一枚小小的、绿色的筹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