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柳镇因镇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柳树得名。
时值初春,柳枝刚抽出嫩芽,在晨风中轻摇。镇子不大,只有一条主街,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,两旁是高低错落的铺面:粮店、布庄、铁匠铺、茶肆,还有一家医馆。
悦来客栈就在医馆斜对面,两层木楼,招牌陈旧,但收拾得干净。
林晚清在客栈住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她没出过房门。一是需要时间调养身体——龟息散虽然让她假死脱身,但对身体的损耗不小;二是她在等,等京城的风声。
车夫把她送到客栈后就离开了,掌柜的是个微胖的中年人,姓李,对她很客气,但不多话,每日按时送来饭菜,从不打扰。
第三天傍晚,林晚清终于推开房门,下了楼。
大堂里没什么客人,李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,见她下来,忙迎上来:“林姑娘,您身子可好些了?”
“好多了,多谢李掌柜照顾。”林晚清福了福身——这是下意识的动作,做完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“林素”,一个父母双亡、投亲不遇的孤女,不该有这样的仪态。
好在李掌柜似乎没注意,只笑道:“应该的。您要用晚饭吗?厨房炖了鸡汤,给您补补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
林晚清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是主街,夕阳西下,行人匆匆归家,炊烟袅袅升起,一派宁静的市井气息。
这是她“死”后第一次感受到真实的人间烟火。
“姑娘不是本地人吧?”李掌柜送来鸡汤,顺口问道。
“江南来的,去北地寻亲。”林晚清按事先编好的说辞回答,“路过此地,身子不适,暂住几日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李掌柜点头,“那姑娘可要多住些日子,把身子养好。北地路远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正说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几个汉子抬着个门板冲进来,门板上躺着个人,盖着破棉被,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,是个十来岁的男孩。后面跟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李掌柜!快,快请大夫!我儿子快不行了!”一个汉子急声道。
李掌柜见状,连忙道:“刘老三,这是怎么了?”
“在山上挖野菜,从坡上滚下来了!头磕在石头上,流了好多血!”叫刘老三的汉子眼睛通红,“镇上的王大夫出门了,医馆没人!听说您这儿住了位懂医的姑娘,求您帮帮忙!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晚清身上。
林晚清一怔——她懂医的事,怎么会传出去?
李掌柜也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低声对她解释:“姑娘莫怪,是我多嘴……前日您让我帮忙买些药材,我猜您懂医,就跟街坊提了一嘴,没想到……”
原来如此。
林晚清起身走到门板前。男孩昏迷不醒,额头有个血糊糊的伤口,虽然简单包扎过,但血还在渗。她伸手探了探鼻息,很微弱。又搭了脉,脉象浮而乱,是失血过多兼有内伤之兆。
“抬到楼上我房间。”她当机立断。
“姑娘,您……”刘老三有些迟疑——这姑娘看着太年轻了,而且面生。
“想救你儿子,就听我的。”林晚清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刘老三一咬牙:“听姑娘的!”
男孩被抬上楼,放在林晚清的床上。妇人跪在床边,拉着儿子的手哭:“阿禾……我的阿禾啊……”
阿禾?
林晚清手一顿,看向男孩的脸——瘦削,面色蜡黄,长期营养不良的模样。但眉眼间,竟有几分眼熟。
不是陈禾。是巧合吗?
她收敛心神,开始检查伤势。伤口在左侧额角,深可见骨,需要缝合。但最麻烦的是内伤——她从脉象判断,可能有颅内出血。
“去打盆热水,要干净的布,再拿一壶烈酒。”她吩咐。
李掌柜连忙去准备。
林晚清从包袱里取出金针——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医疗工具。她先用烈酒给金针消毒,然后开始施针。
第一针,百会穴,镇惊安神。
第二针,太阳穴,止血止痛。
第三针,合谷穴,通经活络……
她下针又快又准,每一针的深浅、角度都恰到好处。这是秦家祖传的针法,加上她前世(或者说前几世)积累的医学知识,融合而成的手法。
旁边的刘老三和妇人都看呆了——这姑娘,真有本事。
施完针,男孩的呼吸平稳了些,血也止住了。林晚清开始处理伤口。没有麻药,她只能用金针封住痛觉神经,然后用针线缝合——线是从一件旧衣服上拆下来的棉线,用烈酒浸泡过。
缝合的过程很顺利。男孩虽然在昏迷中,但身体偶尔抽搐,是疼痛的本能反应。
“伤口处理好了,但内伤还需观察。”林晚清净了手,对刘老三说,“今晚是关键,如果能醒过来,就无大碍。如果醒不过来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妇人又哭起来:“阿禾……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娘也不活了……”
“哭有什么用!”刘老三呵斥,转向林晚清时,语气恭敬,“姑娘,求您救救我儿子。我刘老三做牛做马报答您!”
“我会尽力。”林晚清道,“但你们得告诉我,他是怎么摔的?当时有没有呕吐、抽搐?”
“有!滚下来后吐了一次,还抽了两下!”妇人连忙说。
颅内出血的症状。
林晚清眉头紧锁。这个时代没有CT,没有手术条件,颅内出血几乎等于死刑。她能做的,只有用针灸促进淤血吸收,防止进一步恶化。
“李掌柜,”她转身,“麻烦您帮我买几味药:三七、川芎、丹参、红花,各三钱。再买些新鲜的猪脑——要刚宰杀的。”
“猪脑?”李掌柜一愣,“这……”
“按我说的去买。”林晚清没有解释——猪脑炖三七是民间治疗脑损伤的偏方,虽然听起来古怪,但有一定效果。
李掌柜去了。
林晚清继续守着男孩,每隔一刻钟把一次脉,调整针灸。刘老三和妇人守在旁边,大气不敢出。
夜深了。
油灯噼啪作响,男孩的脸色在灯光下依旧惨白,但呼吸渐渐平稳。
林晚清有些疲惫。龟息散的损耗还没完全恢复,又集中精神施针这么久,体力有些不支。
但她不能睡。这个男孩的生死,就在今夜。
子时(晚上十一点),男孩的睫毛忽然颤了颤。
“阿禾?”妇人扑到床边。
男孩缓缓睁开眼,眼神茫然,看着屋顶,又看向母亲,张了张嘴,发出微弱的声音:“娘……”
“醒了!醒了!”刘老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。
林晚清探了探脉,松了口气——脉象虽然还很弱,但已经平稳了。颅内出血应该止住了,淤血也在慢慢吸收。
“暂时脱离危险了。”她说,“但接下来三天是关键,不能挪动,不能受刺激。就让他住在这里吧,我方便照看。”
“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刘老三搓着手,“已经麻烦姑娘这么多了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林晚清摆摆手,“医者本分。”
其实她留下男孩,还有另一层考虑——这个叫阿禾的孩子,总让她想起陈禾。不是相貌像,是那种感觉。而且……她需要在这个镇子立足,救下一条命,是最好的投名状。
果然,第二天,林晚清“神医妙手救回刘家小子”的消息就传遍了杨柳镇。
刘老三是镇上的木匠,人缘不错。他逢人就说林姑娘医术高明,一根金针就把儿子从鬼门关拉回来了。
于是,陆续有人上门求医。
大多是些小毛病:头疼脑热、腰腿酸痛、妇人经期不调……林晚清来者不拒,诊金随意,家境贫寒的甚至分文不取。
她的医术扎实,态度温和,很快就赢得了镇民的好感。
李掌柜主动提出,可以把客栈后院的一间厢房腾出来,给她做诊室。林晚清想了想,答应了——她确实需要个固定的地方行医,既能为生,也能积累经验。
三天后,阿禾能下床了。
这孩子很安静,不爱说话,但眼睛很亮。他总跟在林晚清身后,看她给人看病、抓药、施针。有时候林晚清忙不过来,他就默默递上需要的工具。
“你想学医?”林晚清问他。
阿禾点头,又摇头:“我……我笨,学不会。”
“谁说你笨?”林晚清笑了,“你伤得那么重都能挺过来,是天生的医者体质。”
阿禾眼睛亮了亮,但还是没说话。
又过了几天,阿禾的伤基本好了,刘老三来接他回家。
临走前,阿禾忽然跑到林晚清面前,跪下磕了三个头。
“林姐姐,救命之恩,阿禾永世不忘。”他抬起头,眼神坚定,“等我长大了,一定报答您。”
“快起来。”林晚清扶起他,“好好养身体,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。”
阿禾走了,但每天都会来客栈,帮着打扫诊室、整理药材。林晚清也不拦着,有时还会教他认几味草药。
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了一个月。
林晚清在杨柳镇站稳了脚跟。她化名“林素”,身份是父母双亡的孤女,懂些医术,在此暂住行医。镇民们对她很友善,李掌柜更是把她当侄女看待。
但她知道,这种平静不会长久。
京城那边,侯府不可能就此罢休。还有舅父秦远——他让她“莫信任何人”,却又给了她这么多帮助,到底在谋划什么?
四月的一个傍晚,林晚清正在诊室整理药材,李掌柜忽然急匆匆进来,脸色凝重。
“林姑娘,外面来了几个人……说是从京城来的,要见您。”
林晚清手一顿。
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