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半玉佩在烛光下合二为一。
断裂处的锯齿严丝合缝,温润的羊脂玉上雕刻着缠枝莲纹,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:秦。
林晚清的手在颤抖。
她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阿禾,又看看手中完整的玉佩,脑中一片混乱。
阿禾是秦家后人?那他是谁的孩子?秦姨娘只有她一个女儿,秦远(周掌柜)未婚无子。难道是秦家其他旁支?
“林姐姐?”阿禾见她神色不对,不安地问,“这玉佩……有什么问题吗?”
林晚清深吸一口气,将玉佩还给他:“这玉佩很重要,你要收好,不要轻易示人。”
“我爹也这么说。”阿禾听话地将玉佩贴身收好,“他说,这可能是找到我亲生父母的信物。但我不在乎,我爹娘对我很好。”
这孩子,懂事得让人心疼。
“阿禾,”林晚清握住他的手,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你的身世可能会给你带来危险,你会怎么办?”
阿禾想了想:“那我就躲起来,学好医术,等有了本事再出来。林姐姐说过,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
林晚清眼眶发热。
是啊,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。
这一夜,她辗转难眠。阿禾的身世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。如果阿禾真是秦家后人,那她就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。
可她现在的处境,能保护好他吗?
第二天一早,林晚清给阿禾换了药,又开了些补气血的方子。
“林大夫!”李掌柜急匆匆跑来,脸色发白,“不好了!镇上……镇上好像闹瘟疫了!”
“瘟疫?”林晚清心头一紧,“怎么回事?”
“是东头的赵家!一家五口,昨天还好好的,今天一早全倒下了!高烧、呕吐、身上起红疹,和王家沟前年闹的‘疙瘩瘟’一模一样!”李掌柜声音发颤,“已经有人去请王大夫了,您也快去看看吧!”
疙瘩瘟,也就是鼠疫。
林晚清立刻站起身:“阿禾,你好好躺着,不许下床。李掌柜,带我去赵家。还有,通知镇长,立刻封锁东头那片区域,禁止人员进出!”
“封锁?”李掌柜一愣,“这……会不会引起恐慌?”
“不封锁,整个镇子都可能遭殃!”林晚清语气严厉,“快去!”
她快速收拾药箱:金针、解毒散、艾草、还有她这些日子配制的几种消炎退热药。
赵家在镇子东头,是个独门小院。还没走近,就听见里面传来痛苦的呻吟声。
王大夫已经到了,正在门口急得团团转。见林晚清来,像看到救星:“林姑娘!你可来了!这病……这病邪门得很!”
“王大夫看过病人了?”
“看了,一家五口,症状一样:高热寒战,头痛身痛,腋下、腹股沟都有肿块(淋巴结肿大),有的已经破溃流脓……”王大夫脸色凝重,“和医书上记载的疙瘩瘟一模一样!”
林晚清戴上自制的口罩——用多层棉布缝制,中间夹了艾草和薄荷,虽然简陋,但有一定防护作用。又递给王大夫一个:“戴上,进去看看。”
赵家院子里弥漫着腥臭气。五口人分别躺在堂屋和厢房,最小的孩子才三岁,已经烧得神志不清。
林晚清挨个检查,心越来越沉。
确实是鼠疫的症状。而且看病情发展速度,很可能是败血型鼠疫,死亡率极高。
“王大夫,镇上有多少大夫?”她问。
“除了你我,还有两个赤脚医生,但都在外村,一时赶不回来。”
“不够。”林晚清当机立断,“立刻组织人手:第一,所有病人集中隔离,健康人不得靠近;第二,全镇消毒,用石灰水洒遍街巷,家家户户烧艾草熏屋;第三,征集志愿者,照顾病人、熬药、处理污物。”
“这……这需要钱啊!”王大夫苦笑,“镇上的公账,根本没这么多银子。”
“钱我来想办法。”林晚清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——这是舅父秦远给的,“这是一百两,先应急。李掌柜,麻烦你去采购石灰、艾草、棉布、粮食。王大夫,您去召集镇上的青壮,组建防疫队。”
她语速很快,但条理清晰。王大夫和李掌柜都被她的气势镇住了,连连点头。
“还有,”林晚清补充,“立刻派人去县城报官,请求官府支援。鼠疫不是小事,靠我们一个镇子扛不住。”
安排妥当,林晚清开始给赵家人施针退热。她用的是秦家祖传的“清瘟针法”,配合解毒散,先稳住病情。
但鼠疫来势汹汹,光靠针灸和草药不够。
她需要更有效的方子。
一下午,林晚清和王大夫看了镇上陆续出现的十几个病人。症状都和赵家类似,都是东头那片区域的居民。
“传染源可能就在东头。”林晚清判断,“王大夫,您知道东头最近有什么异常吗?”
王大夫想了想:“东头有个废弃的土地庙,前些日子来了群逃荒的,在庙里住了几天。后来走了,但留下不少垃圾……”
“带我去看看!”
土地庙破败不堪,庙里堆着破布烂絮,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。林晚清用布巾捂住口鼻,仔细检查。
在墙角的一堆垃圾里,她发现了几只死老鼠。
鼠尸已经腐烂,周围还有跳蚤在跳。
“是鼠疫没错了。”林晚清脸色凝重,“跳蚤叮咬病鼠后,再叮咬人,就会传播。那些逃荒的人可能已经感染,在庙里留下了跳蚤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烧掉!整个庙,连同周围十丈内的东西,全部烧掉!”林晚清下令,“用石灰水彻底消毒这片区域。”
夜幕降临时,杨柳镇已经变了样。
东头被木栅栏封锁,里面是隔离区,住着二十多个病人。健康居民不许靠近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街上弥漫着石灰和艾草的气味。
防疫队穿着统一的粗布衣,戴着口罩,在街上巡逻、消毒、送药。
林晚清在隔离区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坐镇,身边是王大夫和几个自愿留下的妇人。阿禾听说疫情,非要来帮忙,被林晚清严令留在医馆养伤。
“林姑娘,这样真的能控制住吗?”一个妇人颤声问。她丈夫也在隔离区,已经高烧昏迷。
“尽力而为。”林晚清没有说空话,“但大家要记住:保持清洁,勤洗手,戴口罩,不喝生水,不吃生食。只要切断传播途径,疫情就能控制。”
她说话时语气坚定,眼神沉稳,无形中给了众人信心。
夜深了,林晚清还在翻看医书——她从舅父给的那本秦家医案里,找到了关于瘟疫的记载。
“万历三十七年,江南大疫,死者十之三四。秦家祖上以‘清瘟败毒饮’加减施治,活人无数……”
清瘟败毒饮,由石膏、生地、犀角、黄连等十几味药组成,清热凉血,泻火解毒。但其中几味药如犀角,现在很难弄到。
林晚清根据现代医学知识,尝试调整方剂:用羚羊角代替犀角,加大青叶、板蓝根的用量,再加入她这些日子研究的消炎草药。
新方子配出来后,她先给症状最重的几个病人试用。
一夜未眠。
第二天一早,好消息传来:用了新药方的几个病人,高热开始退了!
“有效!林姑娘,您的方子有效!”王大夫激动得老泪纵横。
林晚清松了口气,但不敢大意:“继续用药观察。还有,让防疫队继续消毒,死鼠、死猫都要深埋,绝对不能随意丢弃。”
疫情在第三天达到高峰,全镇出现了四十多个病人。但得益于及时的隔离和消毒,没有继续扩散。
第四天,县城派来的官医到了。
带队的是个姓孙的老太医,胡子花白,但精神矍铄。他查看了隔离区,又看了林晚清开的方子,连连点头:
“小姑娘,你这方子开得好!清瘟败毒饮的变方,用药大胆却精准。尤其是这味‘鱼腥草’,老夫行医五十年,第一次见人用它治瘟疫。”
“孙太医过奖。”林晚清行礼,“鱼腥草清热解毒,对热毒痈肿有奇效。学生也是从一本古医书上看来的。”
“古医书?”孙太医眼睛一亮,“可否借老夫一观?”
林晚清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药箱里取出那本秦家医案——当然,她撕掉了关于毒药和秦家秘辛的部分。
孙太医翻看片刻,越看越激动:“这……这是失传已久的《秦氏医案》啊!你是秦家后人?”
林晚清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孙太医认错了,这只是一本无名医书,学生偶然所得。”
孙太医盯着她看了良久,忽然笑了:“不管是不是,你能用这书上的方子救人,就是功德一件。这样吧,老夫上报官府,给你请功!”
“学生不敢当。”林晚清连忙道,“救治百姓是医者本分。”
孙太医拍了拍她的肩:“好!有医德,有医术,难得!等疫情过去,你可愿随老夫去县城?县衙医馆正缺人手。”
这是抛出了橄榄枝。
林晚清想了想,婉拒:“多谢孙太医厚爱。但学生才疏学浅,还需在民间多历练。”
孙太医也不强求,只是又看了她几眼,眼神意味深长。
在官府和镇民的共同努力下,疫情在第十天基本控制住了。四十多个病人,死了七个,剩下的都在康复中。这对于鼠疫来说,已经是奇迹。
杨柳镇逃过一劫。
庆功宴上,镇长带头向林晚清敬酒:“林姑娘,您是咱们杨柳镇的救命恩人!从今往后,您就是咱们镇的一份子!”
镇民们纷纷附和。
林晚清以茶代酒,心中感慨。一个月前,她还是个仓皇逃命的侯府庶女。现在,她成了受人尊敬的林大夫。
命运无常,但医者仁心,是她不变的坚守。
疫情过后,林晚清的医馆更加繁忙。周边村镇的人都慕名而来,她开始收学徒——第一个就是阿禾。
“林姐姐,我真的可以学医吗?”阿禾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当然。”林晚清将一本《神农本草经》递给他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的大弟子。要好好学,不许偷懒。”
“是!”阿禾郑重点头。
日子又恢复了平静,但林晚清知道,这种平静不会长久。
疫情过后第七天,一个不速之客再次来到杨柳镇。
这次来的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锦衣华服,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,身后跟着四个侍卫。他径直来到林氏医馆,下马,进门。
“请问,林素林大夫在吗?”他声音清朗,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。
林晚清正在教阿禾认药材,闻声抬头。
四目相对。
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艳,随即恢复平静:“在下萧景珩,途经此地,听闻林大夫医术高明,特来求医。”
萧景珩。
这个姓氏……是皇族。
林晚清的心,猛地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