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萧景珩站在门口,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勾勒出挺拔的身形。他穿着月白色锦袍,腰系玉带,脚踏云纹靴,虽然刻意收敛了气势,但那种久居人上的气质依然遮掩不住。
林晚清起身,福了福身:“公子请坐。不知公子哪里不适?”
萧景珩走进来,在诊桌旁坐下,很自然地伸出手腕:“近日常感胸闷气短,夜寐不安,请大夫给看看。”
他的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整齐,掌心有薄茧——是习武之人,但茧的位置有些特殊,像是长期握笔又练剑。
林晚清搭上他的脉。
脉象弦细,肝气郁结之兆。但除此之外,她还摸到了一种极细微的异常——脉底深处,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感,像是有陈年旧伤未愈,又像是……中毒?
她心中警惕,面上不动声色:“公子是否时常感到胁肋胀痛,情绪易怒?”
萧景珩挑眉:“大夫好眼力。”
“肝气不舒,郁而化火。”林晚清收回手,“我开个疏肝理气的方子,吃上七天,会有改善。”
她提笔写方子,用的是最普通的柴胡疏肝散加减。
萧景珩看着她的字——清秀俊逸,颇有风骨,不像普通医女能写出来的。
“大夫的字,写得真好。”他忽然说。
林晚清手一顿,笔尖在纸上留下一点墨迹:“公子过奖,胡乱写写罢了。”
“胡乱写写,就能写出这般风骨?”萧景珩笑了笑,没有继续追问,转而道,“在下初到贵地,听说前些日子镇上闹了瘟疫,是大夫力挽狂澜。不知大夫师承何人?这般医术,不该埋没在乡野之间。”
来了。试探。
林晚清放下笔,将方子推过去:“家传的些微技艺,不足挂齿。公子若没别的事,可以抓药了。诊金五十文。”
她在下逐客令。
萧景珩却不在意,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:“不用找了。另外,在下还想请大夫看另一样东西。”
他示意侍卫递上一个木盒。
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株干枯的草药,叶片呈暗紫色,茎秆上有细密的银色斑点。
幻心草!
林晚清瞳孔微缩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这是何意?”
“大夫认得此草吗?”萧景珩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不认得。”林晚清摇头,“看形态,像是某种稀有药材。公子若想鉴定,该去大药堂。”
“是吗?”萧景珩拿起那株幻心草,“可有人告诉我,此草名为幻心草,有致幻假死之效。十五年前,江南秦家曾用此草救过一位贵人。而秦家的金针之术……据说传女不传男。”
他每说一句,林晚清的心就沉一分。
这个人,知道得太多了。
“公子说这些,与我何干?”她语气冷淡,“我只是个乡野医女,不懂什么秦家不秦家。”
“真的不懂吗?”萧景珩忽然压低声音,“林晚清,永昌侯府三小姐,你真的不懂?”
林晚清猛地站起身。
阿禾察觉到气氛不对,悄悄握住了切药刀。
四个侍卫同时上前一步,手按在刀柄上。
剑拔弩张。
萧景珩却笑了,挥挥手让侍卫退下:“别紧张,我不是来抓你的。相反,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“帮我?”林晚清冷笑,“公子说笑了。小女子安分守己,何须人帮?”
“安分守己?”萧景珩摇头,“永昌侯府正在四处找你,瑞王府也派了人。还有……你那位舅父秦远,如今处境可不太妙。”
舅父!
林晚清心头一紧:“你把他怎么了?”
“不是我。”萧景珩正色道,“是有人向官府举报,说仁济药堂的周掌柜,实为十五年前秦家灭门案的逃犯秦远。如今官府已经查封了药堂,秦远下落不明。”
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,砸在林晚清心上。
舅父出事了。
“谁举报的?”她咬牙问。
“你觉得呢?”萧景珩反问,“谁最希望秦家后人永远消失?”
永昌侯府。瑞王府。还有那些参与秦家灭门的势力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林晚清盯着他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萧景珩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:“我是什么人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们有共同的敌人。”
“共同的敌人?”
“瑞王萧崇,是我的叔祖父。”萧景珩转身,眼中闪过冷意,“也是害死我母妃的凶手之一。”
林晚清怔住了。
皇子?瑞王的侄孙?
“十五年前,我母妃怀胎七月,突然小产,一尸两命。”萧景珩的声音很平静,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情绪,“御医说是意外,但我查了十五年,发现母妃是中了毒。而下毒的人,与秦家灭门案的主使,是同一个。”
“是谁?”
“现在还不能告诉你。”萧景珩摇头,“你知道得越多,越危险。我只需要你明白一点: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”
林晚清沉默良久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第一,好好活着,别让那些人找到你。”萧景珩说,“第二,提升医术。秦家的金针之术,能解一种特殊的毒——‘七日绝’。而这种毒,是那个人的惯用手法。”
“七日绝?”
“中毒七日后,暴毙而亡,查不出原因。”萧景珩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“这是我从一个中毒者身上取到的血样。你能研究出解药吗?”
林晚清接过瓷瓶:“我试试。”
“多谢。”萧景珩拱手,“作为回报,我会派人保护你。另外,秦远的下落,我也会继续追查。一有消息,立刻通知你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?”林晚清不解,“仅仅因为共同的敌人?”
萧景珩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还因为……你长得像我母妃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,又停下:“对了,杨柳镇你不能待了。永昌侯府的人,三天内就会到。往南走,去临安府。那里有秦家的老宅,相对安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知道的,比你想象的多。”萧景珩最后看了她一眼,“保重,林大夫。希望下次见面时,你已经能解‘七日绝’。”
他翻身上马,带着侍卫绝尘而去。
医馆里一片寂静。
阿禾这才敢开口:“林姐姐,那个人……是坏人吗?”
“不是坏人。”林晚清揉了揉他的头,“但也不是朋友。阿禾,去收拾东西,我们要走了。”
“走?去哪?”
“江南。”
林晚清迅速做出决定。萧景珩说得对,杨柳镇不能待了。永昌侯府、瑞王府,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,都不会放过她。
她必须走。
当天下午,林晚清去见了镇长和王大夫。
“林姑娘,你真的要走?”镇长满脸不舍,“镇上的百姓都舍不得你啊!”
“瘟疫已过,我的使命也完成了。”林晚清道,“天下无不散的筵席,有缘自会再见。”
王大夫叹了口气:“老夫知道,你不是普通人。去吧,外面的天地更大。只是……记得常回来看看。”
“一定。”
林晚清将医馆的钥匙交给王大夫:“这里的药材、器具,都留给镇上。以后有病人,还请您多费心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
傍晚,林晚清带着阿禾,背着简单的行囊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杨柳镇。
她没有走大路,而是选了偏僻的小道。萧景珩说三天内侯府的人会到,她要在这之前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夜色中,一大一小两个身影,踏上了南下的路。
阿禾很懂事,不喊累,不抱怨。只是走了一段路后,他忽然问:“林姐姐,我们还会回来吗?”
林晚清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,沉默片刻:“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但无论到哪里,我们都要好好活着,好好学医。”
“嗯!”阿禾重重点头,“我要成为像林姐姐一样厉害的大夫,救很多很多人。”
林晚清笑了,摸摸他的头。
月光如水,洒在崎岖的山路上。
前方是未知的江南,是秦家的老宅,是更多的危险,也是更多的可能。
而她袖中的金针,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医者之路,才刚刚开始。
三天后,永昌侯府的人果然到了杨柳镇。
带队的是赵嬷嬷的儿子,侯府的护卫副统领赵武。他带着十几个人,气势汹汹地冲进林氏医馆,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。
“搜!给我搜遍全镇!”赵武怒吼。
但镇民们对林晚清感激涕零,哪里会说实话?问谁都说“林大夫云游行医去了,不知去向”。
赵武无功而返。
京城,永昌侯府。
张氏听完汇报,脸色阴沉:“又让她跑了。”
“夫人,那个林素……真的是三小姐吗?”赵嬷嬷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。”张氏冷笑,“重要的是,有人不想让她死。瑞王府那边,王爷病情加重,听说是在找一个能用金针治病的大夫。”
“金针?难道是……”
“秦家的金针之术。”张氏眼中闪过厉色,“那个丫头,果然得了她娘的真传。不行,绝对不能让她活着到江南!”
她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提笔写了一封信。
“派人快马加鞭,送到临安府知府手中。”她将信交给赵嬷嬷,“就说,有江洋大盗伪装成医女,南下逃窜,请知府大人协助捉拿。”
“是。”
赵嬷嬷接过信,犹豫了一下:“夫人,那瑞王府那边……”
“瑞王活不了多久了。”张氏淡淡道,“等他一死,谁还会在乎一个冲喜新娘?倒是那个丫头……留着终究是祸害。”
窗外,春雷滚滚。
暴雨将至。
而此刻,林晚清和阿禾,已经走出了三百里。
他们在山中遇到了暴雨,躲进一个破庙避雨。庙里还有几个避雨的行人,其中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,正靠着柱子咳嗽。
林晚清听那咳嗽声不对,上前询问:“这位公子,可是受了风寒?”
书生抬头,见是个年轻姑娘,有些不好意思:“路上淋了雨,有些咳嗽,不碍事。”
林晚清却听出他咳嗽中有痰音,像是肺炎初期。她取出银针:“公子若信得过,我给你扎两针,能缓解症状。”
书生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出手:“有劳姑娘。”
林晚清施针,又给了他几粒自制的药丸。
书生服下后,咳嗽果然减轻了,连连道谢:“姑娘医术高明,不知如何称呼?”
“我姓林。”
“林大夫。”书生拱手,“在下姓谢,单名一个远字。此番南下游学,不想染了风寒,多亏姑娘相助。”
谢远?
林晚清心中一动:“公子可是京城人士?”
“正是。”谢远点头,“姑娘听我口音像?”
“略有耳闻。”林晚清笑了笑,没有多说。
雨渐渐小了。
谢远看了看天色:“雨停了,在下还要赶路,就此别过。姑娘救命之恩,来日必报。”
他背起书箱,走出破庙。
林晚清看着他的背影,总觉得这个书生不简单——他身上有种书卷气,但步伐沉稳,像是练过武。
“林姐姐,那个人……”阿禾小声说,“他腰间有块玉佩,和谢明远给你的名帖上的印章,图案一样。”
林晚清一惊。
她仔细回忆,谢远腰间确实有块玉佩,但她没看清图案。阿禾这孩子,观察力竟如此敏锐?
“你看清楚了?”
“看清楚了,是一朵莲花,莲心有个‘谢’字。”阿禾肯定地说。
莲花,谢。
是谢家的家徽。
这个谢远,和谢明远是什么关系?
林晚清心中疑云重重,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。雨停了,她们要继续赶路。
走出破庙时,她忽然看见庙门口的泥地上,有几个新鲜的脚印——不是她们留下的,也不是谢远的。
脚印很深,像是成年男子的,而且不止一人。
有人跟踪她们?
林晚清心中一凛,握紧了袖中的金针。
“阿禾,”她低声说,“跟紧我,别回头。”
山道蜿蜒,林深树密。
前方的路,依然危机四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