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跳跃,映出一张林晚清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脸。
——永昌侯,林正业。
她的“父亲”。
可他不是应该在京城吗?怎么会出现在临安府?还带着这么多黑衣人?
林晚清的第一反应是幻觉。但林正业的声音打破了这个幻想:
“清儿,好久不见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问候一个普通的晚辈,而不是他派人追杀数次的庶女。
林晚清后退一步,挡在昏迷的谢远和王疤子身前,右手摸向袖中的金针——虽然只剩一根了。
“侯爷……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来清理门户。”林正业负手而立,月光下的面容儒雅依旧,但眼神冰冷,“秦家的余孽,不该活在世上。”
余孽。
这两个字像一把刀,刺进林晚清心里。原来在他眼中,她从来不是女儿,只是“秦家的余孽”。
“所以……十五年前秦家灭门,真的是你做的?”她声音发颤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
林正业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欣赏:“是我,也不是我。我只是执行者,真正要秦家死的……是宫里那位。”
宫里?
林晚清想起《秦氏秘录》最后一页那个名字,浑身发冷。
“为什么?”她咬牙问,“秦家世代行医,救人无数,为什么要赶尽杀绝?”
“因为秦家知道得太多了。”林正业淡淡道,“秦老太爷年轻时,曾为还是太子的今上看过病。那病……不寻常。秦老太爷用了祖传秘方,治好了太子,但也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“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?”林正业冷笑,“有些事,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秦家就是最好的例子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火光照亮他腰间的一块玉佩——和林晚清在侯府药库暗格里找到的那块,一模一样。
那是秦家的信物。
“你……”林晚清瞪大眼睛,“你也有秦家的玉佩?”
“当然。”林正业抚摸玉佩,眼神复杂,“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。她姓秦,是秦家的庶女,我的外祖父……是秦老太爷的弟弟。”
林晚清如遭雷击。
林正业有秦家血脉?那她和他……岂不是有血缘关系?
“很惊讶?”林正业似乎很享受她的震惊,“没错,我有秦家一半的血。但正因如此,我才更恨秦家——他们瞧不起我母亲是庶女,瞧不起我们这一支。我要证明,我比所有秦家人都强!”
他的声音变得激动:“所以当宫里那位找到我,让我处理秦家时,我毫不犹豫答应了。条件是……秦家的祖产归我,秘方归宫里那位。”
原来如此。
一场交易。用秦家满门的命,换权力和财富。
“那你为什么留着我母亲?”林晚清追问,“既然要灭门,为什么让她进侯府?”
“因为婉娘不一样。”林正业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——那种诡异的柔和,“她是秦家最出色的女儿,医术天赋最高。我留着她,一是为了秦家的金针之术,二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情感:“我爱过她。”
林晚清只觉得恶心。
爱?爱一个人,会把她当棋子?会任由张氏毒害她?
“那你为什么又让她‘死’?”她讽刺道。
“因为她知道了真相。”林正业脸色冷下来,“七年前,她偶然发现了我与宫里那位的书信,知道了我参与秦家灭门的事。她要告发我,我只好……让她闭嘴。”
“所以是你杀了她?”
“不,是张氏动的手。”林正业摇头,“但我默许了。婉娘不能留,她知道的太多,又太聪明。但她留下的东西……我不能不留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林晚清身上:“比如你。你继承了她的医术天赋,又学了秦家的金针之术。如果你乖乖听话,我本可以留你一命,让你为侯府效力。可惜……你不安分。”
所以一切都有了解释。
为什么侯府要她死,又给她一线生机。为什么张氏既下毒杀她,又让王疤子报恩。
都是在试探、在利用、在控制。
“那现在呢?”林晚清握紧拳头,“你要杀了我?”
“如果你肯交出《秦氏秘录》,并发誓效忠于我,我可以考虑留你一命。”林正业道,“毕竟,你身上流着我的血。”
“我宁愿流干这身血,也不会效忠你!”林晚清一字一句道。
林正业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:“那就别怪为父心狠了。”
他一挥手:“拿下!留活口!”
数十个黑衣人同时扑来!
林晚清连射最后一根金针,放倒一人,但马上被团团围住。王疤子将谢远放在地上,抽出短刀,护在她身前:“林大夫,我拖住他们,你快走!”
“走不了了。”林正业冷笑,“这树林四周都埋了炸药,只要我一声令下,你们都得死。”
炸药?
林晚清心中一凛。难怪他不急着动手,原来早布下了死局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树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!
一支箭破空而来,精准地射穿一个黑衣人的咽喉!
紧接着,数十支箭矢如雨点般落下,黑衣人猝不及防,瞬间倒下一片。
“什么人?!”林正业惊怒交加。
马蹄声逼近,火光中,一队骑兵冲进树林。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,银甲白袍,手持长弓,正是——
萧景珩!
“三殿下?”林正业脸色大变,“您怎么……”
“本宫奉旨巡查江南,听说临安府有逆贼作乱,特来看看。”萧景珩勒住马,目光扫过林晚清,见她没事,明显松了口气,“永昌侯,你不在京城侍奉父皇,跑来江南做什么?”
语气平静,但压迫感十足。
林正业额头渗出冷汗:“臣……臣是来查案的。这个女子是杀害济世堂孙掌柜的凶手,臣正要捉拿归案。”
“哦?”萧景珩挑眉,“可有证据?”
“有知府大人的通缉令……”
“知府?”萧景珩笑了,“巧了,本宫刚刚接到密报,临安府知府勾结逆贼,贪赃枉法,已经被本宫拿下。他的通缉令……作废了。”
林正业的脸瞬间惨白。
萧景珩不再理他,翻身下马,走到林晚清面前:“林大夫,受惊了。”
“多谢殿下相救。”林晚清福身,心中却更加疑惑——萧景珩怎么会来得这么巧?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萧景珩道,“永昌侯涉嫌谋逆,本宫要带他回京审问。林大夫,你也随本宫走吧,这里不安全。”
林晚清看了看昏迷的谢远和受伤的王疤子:“他们……”
“一起带走。”萧景珩毫不犹豫,“本宫在城外有处别院,你们先去那里疗伤休养。”
他挥挥手,手下士兵立刻上前,将林正业和剩余的黑衣人全部拿下。
林正业被押走时,回头看了林晚清一眼,眼神复杂,有怨恨,有不甘,还有一丝……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萧景珩的别院在临安府城外十里,依山傍水,环境清幽。院子不大,但守卫森严,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。
林晚清和王疤子将谢远安顿在厢房,重新处理伤口。萧景珩亲自送来伤药和干净衣物,态度温和得不像个皇子。
“殿下,”林晚清终于忍不住问,“您怎么会知道我们在那里?”
萧景珩看着她,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因为我在你身上放了追踪香。”
追踪香?
林晚清一愣。
“从杨柳镇开始,我就让人暗中保护你。”萧景珩坦白,“你离开杨柳镇那晚,我在你的包袱里放了特制的香料,气味极淡,但受过训练的猎犬能追踪百里。”
所以她的一举一动,都在他监视之下。
林晚清心中五味杂陈。一方面感激他的救命之恩,另一方面又对这种无处不在的监控感到不安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“为什么要这样保护我?”
“因为我需要你活着。”萧景珩正色道,“只有你活着,才能解开七日绝的毒,才能救我那位至交。”
“您的那位至交……是谢明远吗?”
萧景珩眼中闪过惊讶:“你知道了?”
“猜的。”林晚清道,“谢公子说他兄长中了七日绝,而您也在找解药。太巧了。”
“没错,是谢明远。”萧景珩承认,“他是我的伴读,也是我唯一的朋友。三个月前,他查出了一些不该查的事,被人下毒。御医束手无策,只有秦家的金针之术或许能救。”
所以一切都有了解释。
谢明远找秦家后人,是为了自救。萧景珩保护她,是为了救友。
“那您现在拿到配方了吗?”林晚清问。
萧景珩摇头:“孙掌柜死了,配方不知所踪。不过……”他看着她,“《秦氏秘录》里应该有记载,对吗?”
他在试探。
林晚清犹豫了一下,点头:“有。但我需要时间研究。”
“好。”萧景珩也不逼她,“你就在这里安心研究,需要什么药材,尽管开口。至于安全……有本宫在,没人能动你。”
他说完,转身要走,又停下:“对了,那个叫阿禾的孩子,本宫已经派人从知府大牢救出来了,正在来的路上。”
阿禾!
林晚清心中一喜:“多谢殿下!”
“不必谢,举手之劳。”萧景珩顿了顿,低声道,“林晚清,我知道你不信任我。但请相信,在救谢明远这件事上,我们的目标一致。只要你能救他,你想要什么,本宫都可以答应。”
他的眼神真挚,不像作假。
林晚清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:“我会尽力。”
萧景珩离开后,林晚清坐在谢远床边,心乱如麻。
今天发生的事太多,信息量太大。林正业的坦白,萧景珩的出现,秦家灭门的真相,还有她与林正业那层恶心的血缘关系……
一切都像一场噩梦。
“林姐姐……”阿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林晚清抬头,看见阿禾站在门口,虽然有些憔悴,但完好无损。她冲过去抱住他:“阿禾!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阿禾摇头,“那些官兵把我抓走,问了好多关于您的问题。我什么都没说。后来有个将军把我救出来了,说是三殿下的人。”
萧景珩果然守信。
“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。”林晚清仔细检查他,确认没有受伤,才松了口气。
“林姐姐,”阿禾小声问,“我们以后……怎么办?”
怎么办?
林晚清也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点:她必须变强。只有变强,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,才能查清所有真相,才能……报仇。
“阿禾,”她握住他的手,“你想学医吗?真正的医术,不是认认草药那种。”
阿禾眼睛亮了:“想!”
“好,从明天开始,我正式教你。”林晚清郑重道,“但你要记住,学医不是为了谋生,是为了救人,也是为了……防身。”
她要教阿禾的,不仅是医术,还有秦家的金针之术,甚至毒理。在这个乱世,善良需要锋芒来守护。
夜深了。
林晚清坐在灯下,摊开《秦氏秘录》。她先看了关于七日绝的部分,果然有完整的配方和解法。
配方复杂,需要四十九种药材,按特定顺序和火候炼制。解毒更难,需要先判断中毒者服用的是哪七种毒,再按相反顺序解毒,错一步即死。
她记下配方和解法,又翻到关于秦家与各家的恩怨记载。
越看越心惊。
秦家百年来,与朝中半数以上的大家族都有牵扯:有的是恩,有的是怨。谢家与秦家是世交,但十五年前那场灭门,谢家选择了沉默,甚至……可能参与了瓜分秦家产业。
难怪谢明远要赎罪。
再往后翻,是关于宫里那位——当今天子,永昌帝。
秦老太爷年轻时,曾为还是太子的永昌帝治病。那病……是花柳病,而且已经到了晚期。秦老太爷用祖传秘方治好了他,但也发现了这个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。
所以永昌帝登基后,第一件事就是灭秦家的口。
而执行者,就是当时急需立功上位的林正业。
一笔血债。
林晚清合上册子,闭上眼,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天子一怒,伏尸百万。秦家只是牺牲品之一。
她要报仇吗?向谁报仇?林正业?还是……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?
以她现在的力量,无疑是螳臂当车。
但她不能放弃。
至少,她要活下去,要保护好阿禾,要解开谢明远身上的毒,要查清所有真相。
至于报仇……从长计议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。
三更天了。
林晚清吹灭灯,躺到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林正业的话,萧景珩的眼神,还有《秦氏秘录》里那些触目惊心的记载。
忽然,她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——是谢远的房间。
她起身,悄悄走过去。
门虚掩着,她推开门,看见谢远已经醒了,正挣扎着要下床。
“谢公子!”她连忙上前,“你的伤不能动!”
谢远看到她,松了口气:“林大夫……我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林晚清扶他躺好,“是萧景珩殿下救了我们。”
“三殿下?”谢远一愣,“他怎么会……”
林晚清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。
谢远听完,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林大夫,有些事,我必须告诉你。”
“关于谢家与秦家?”
“嗯。”谢远点头,“十五年前,谢家确实对不起秦家。我父亲当时是户部尚书,知道秦家要遭难,但没有出手相助,反而……趁机低价收购了秦家在江南的几处产业。”
果然。
“但我父亲后来后悔了。”谢远急道,“他临终前交代家兄,一定要找到秦家后人,尽力弥补。所以家兄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们,也一直在查当年的真相。”
“那你们查到了什么?”
“查到了林正业的参与,查到了宫里那位是主谋,还查到了……”谢远压低声音,“秦家可能还有后人活着,不止你一个。”
不止她一个?
林晚清心头一跳: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谢远摇头,“家兄只查到,秦家灭门前夜,秦老太爷将三个孙辈秘密送走。一个是你母亲秦婉,去了京城;一个是你舅父秦远,下落不明;还有一个……是个男孩,当时才三岁,不知去向。”
男孩?三岁?
林晚清想起阿禾。他五岁被刘老三捡到,什么都不记得,只记得自己叫阿禾,有个姐姐……
难道……
“那个男孩,叫什么名字?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家兄查到的记录是……秦禾。”
秦禾。
阿禾。
林晚清只觉得天旋地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