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禾。
这两个字像惊雷在林晚清耳边炸开。她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,脑中一片混乱。
阿禾……是秦禾?是她母亲的弟弟?她的……舅舅?
不对,年龄对不上。如果阿禾是秦家灭门时三岁的那个男孩,现在应该十八岁,可阿禾才十岁。
“谢公子,”她声音发颤,“你确定那个男孩……灭门时是三岁?”
“确定。”谢远点头,“家兄查到的族谱记录:秦家三房长子秦禾,永昌二年生,灭门那年正好三岁。”
永昌二年……到现在正好十五年。
阿禾确实是十岁,不是十五岁。
难道是重名?可秦家“禾”字辈的男孩,除了秦禾,还有谁?
“除了秦禾,秦家还有没有其他‘禾’字辈的孩子?”林晚清追问。
谢远想了想:“有。秦家二房有个庶子,也叫秦禾,但……那孩子出生不久就夭折了,族谱上只有个名字。”
两个秦禾。一个三岁,一个夭折。
那阿禾到底是哪个?
林晚清忽然想起阿禾那半块玉佩——和她的一模一样,能合二为一。这说明阿禾的玉佩是秦家嫡系才有的信物。
如果是夭折的那个庶子,不可能有这种玉佩。
所以……阿禾是那个三岁的秦禾?可年龄怎么解释?
“谢公子,”她正色道,“你见过阿禾吗?”
“见过,在杨柳镇时。”谢远道,“怎么了?”
“你觉得他多大?”
“十岁左右吧。虽然瘦小,但看骨相,不会超过十二岁。”
十岁,不是十五岁。
除非……阿禾的记忆有问题。他以为自己十岁,但实际上已经十五岁了?
林晚清想起第一次见阿禾时,他瘦得皮包骨,明显长期营养不良。长期吃不饱的孩子,发育会迟缓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。
而且阿禾说过,他五年前被刘老三捡到,当时发着高烧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如果那场高烧损伤了记忆,他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大。
“林大夫,”谢远看出她的异常,“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?”
林晚清深吸一口气:“阿禾……可能有秦家血脉。”
她把玉佩的事说了。
谢远听完,脸色凝重:“如果阿禾真是秦禾,那他身上可能藏着更大的秘密。秦老太爷在灭门前夜送走三个孙辈,肯定不只是为了保命,一定还交代了什么。”
交代了什么……
林晚清想起《秦氏秘录》里那些隐藏的地点和宝藏。秦老太爷会不会把某些东西,交给了当时唯一能记住事的秦禾?
可阿禾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除非……记忆能恢复。
“谢公子,”她问,“有什么办法能让人恢复失去的记忆吗?”
“有,但很危险。”谢远道,“秦家有一种‘唤魂针法’,能刺激脑部,唤醒深层记忆。但若施针不当,可能伤及神智,让人变成傻子。”
唤魂针法。
林晚清在《秦氏秘录》里见过记载,是秦家禁术之一,非到万不得已不能用。
她犹豫了。
阿禾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,她真的要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猜测,用这么危险的方法吗?
“林大夫,”谢远看出她的纠结,“这事不急。当务之急是先解家兄身上的毒。等家兄好了,我们可以慢慢查阿禾的身世。”
说得对。
七日绝的毒性发作有规律:前六日无症状,第七日暴毙。谢明远中毒三个月还能活着,说明下毒者用的是慢性发作的变种,但终究有时限。
她必须先研制解药。
“好,我先研究解药。”林晚清下定决心,“谢公子,我需要一些稀有的药材,还要一个安静的地方。”
“药材没问题,家兄来江南前就准备好了。”谢远道,“至于地方……这处别院后面有个药庐,是前主人留下的,很隐蔽,应该合用。”
天亮后,林晚清去看了阿禾。
孩子睡得很安稳,脸上还有未褪的稚气。她轻轻抚过他的额头,心中百感交集。
如果阿禾真是秦禾,那她就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。她必须保护好他,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
“林姐姐……”阿禾迷迷糊糊睁开眼,“你醒了?”
“嗯。”林晚清微笑,“睡得好吗?”
“好。”阿禾坐起来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昨天救我的那个将军,给了我一样东西,说让我交给你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。
林晚清打开,里面是一封信,还有一块令牌。
信是萧景珩写的:
“林大夫:见字如晤。此令牌可调动城外驻军三十人,若遇危险,出示此牌即可。另,谢明远病情加重,已移至别院密室。解药之事,拜托了。”
令牌是玄铁所制,刻着“萧”字,背面有编号。
萧景珩把自己的护卫令牌给了她。这份信任,太重了。
“阿禾,”她收起令牌,“从今天开始,我要闭关研究一种解药。你跟着王疤子叔叔,好好学认字,也要帮忙照看谢公子,好吗?”
“好。”阿禾点头,“林姐姐,你要研究很久吗?”
“可能几天,也可能更久。”林晚清摸摸他的头,“我不在的时候,你要听话,不要乱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安排好一切,林晚清带着《秦氏秘录》和萧景珩提供的药材清单,去了后院的药庐。
药庐不大,但设备齐全:药柜、药碾、炉灶、各种器皿一应俱全。最难得的是,墙上还挂着秦家祖传的“七十二穴经络图”,看来前主人也是懂医的。
她先按照秘录记载,配制七日绝的样品。
四十九种药材,有的常见,有的稀有,有的甚至有毒。她小心翼翼,按顺序处理:该晒的晒,该炒的炒,该研末的研末。
这个过程花了整整两天。
第三天,她开始炼制。七日绝的炼制讲究火候和时机,错一点,药性就天差地别。
她守着炉子,寸步不离,眼睛熬得通红。
第四天傍晚,第一份样品出炉了——淡紫色的粉末,带着奇异的甜香,和孙掌柜中的“含笑散”气味相似,但更复杂。
接下来是最难的部分:解毒。
秘录记载,七日绝的解毒需要“以毒攻毒”。但用什么毒,用多少,怎么用,都需要根据中毒者的情况调整。
而谢明远远在京城,她无法诊脉,只能根据谢远的描述来判断。
“家兄中毒后,前两个月毫无症状,第三个月开始,每日午后发热,夜间盗汗,胸闷气短。”谢远回忆道,“最近十天,开始咳血,血色暗红,有血块。”
午后发热,夜间盗汗,咳血暗红。
这是热毒入肺,伤及血络的症状。
林晚清根据这些症状,调整解药配方。她用了犀角、生地清热凉血,三七、丹参化瘀止血,又加了秦家秘传的“清心散”护住心脉。
但总觉得还缺一味关键的药引。
她翻遍《秦氏秘录》,终于在一页夹缝里找到一行小字:
“七日绝之解,需以‘还魂草’为引。此草生于南疆瘴疠之地,十年一开花,花如血,叶如刀,可解百毒。”
还魂草。
这个名字她在秦家医案里见过,但一直以为是传说。没想到真的存在。
可南疆千里之遥,瘴疠之地危险重重,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找到。
没有还魂草,解药的效果会大打折扣,可能只能暂时压制毒性,无法根治。
怎么办?
林晚清陷入两难。
就在这时,药庐外传来敲门声。
是王疤子。
“林大夫,”他神色凝重,“有个人想见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他说……他是秦远。”
林晚清手中的药匙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舅父?他还活着?
她冲出药庐,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人。
四十岁上下,面容清癯,留着短须,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,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眼神温和而睿智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他的眉眼,和林晚清有五六分相似。
“晚清,”中年人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是你舅父,秦远。”
林晚清站在原地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惊喜?怀疑?警惕?都有。
秦远看出她的迟疑,苦笑道:“我知道你不信。但我有证据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——和林晚清、阿禾的一模一样,只是上面刻的不是“秦”,而是“远”。
“这是秦家嫡子的信物。”秦远道,“你母亲应该有一块刻‘婉’的,你有一块刻‘清’的,阿禾有一块刻‘禾’的。”
他说得都对。
“还有,”秦远继续道,“你母亲左肩后有一颗红痣,黄豆大小。你也有,在同一个位置。”
这个秘密,连侯府的人都不知道。
林晚清终于相信了。
她扑过去,抱住秦远,眼泪夺眶而出:“舅父……你还活着……我以为你……”
“傻孩子,我哪有那么容易死。”秦远轻拍她的背,眼眶也红了,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暗中看着你。从你离开侯府,到杨柳镇,到临安府……我都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早来找我?”
“因为有人在监视你,也在监视我。”秦远松开她,正色道,“林正业被抓,但他们的人还在。我必须确认安全了,才能露面。”
他看向林晚清身后的药庐:“你在研制七日绝的解药?”
“嗯,为了救谢明远。”
“谢明远……”秦远眼神复杂,“他还活着?”
“还活着,但中毒很深。”林晚清道,“舅父,你知道还魂草吗?秘录上说,解七日绝需要还魂草做药引,可我找不到。”
秦远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我知道哪里有还魂草。”
“哪里?”
“秦家祖宅,密室。”秦远一字一句道,“当年父亲预感大难临头,将三株还魂草藏在祖宅密室里,作为秦家最后的底牌。但那地方……很危险。”
秦家祖宅在杭州,距离临安府一百多里。灭门后,祖宅被官府查封,后来几经转手,现在不知道在谁手里。
“再危险也得去。”林晚清坚定道,“没有还魂草,谢明远必死无疑。”
“不只是危险的问题。”秦远叹道,“祖宅密室有机关,只有秦家血脉能打开。但每次打开,都需要……血祭。”
血祭?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需要秦家嫡系的血,而且不能少于一碗。”秦远道,“十五年前,父亲带我们三个进密室,每人取了一碗血,才打开机关。如果现在再去,我们三个人……至少要有一个献出一碗血。”
一碗血,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不会致命,但对于长期营养不良的林晚清,或者年幼的阿禾,就是生死考验。
“用我的。”林晚清毫不犹豫,“我身体好,一碗血死不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秦远摇头,“你的血还有用——你是秦家医术的传人,不能冒险。用我的。”
“可是舅父你……”
“我活了四十年,够了。”秦远笑了,“如果能用我的血救回一条命,换回秦家的希望,值了。”
林晚清还要争辩,秦远摆摆手:“这事以后再说。当务之急是先去杭州。谢明远还能撑多久?”
“最多十天。”
“够了。”秦远道,“从临安府到杭州,快马一天就到。取草回来制药,三天足够。我们还有时间准备。”
“准备什么?”
“准备应对可能遇到的危险。”秦远眼神深邃,“祖宅现在的主人,是杭州知府的小舅子,姓赵,是个贪财好色的纨绔。我们要想进去,得想个办法。”
办法……
林晚清脑中灵光一闪:“舅父,你说那姓赵的贪财好色?”
“对,怎么了?”
“那我们就投其所好。”林晚清眼中闪过一丝决断,“我扮成富家小姐,去‘买’祖宅。只要价钱合适,他肯定会卖。”
“可我们没有那么多钱。”
“萧景珩有。”林晚清道,“他为了救谢明远,不会吝啬银子。”
她说做就做,立刻去找萧景珩。
萧景珩听了她的计划,沉吟片刻:“可以。但要确保安全。本王派一队人跟你去,扮成家丁护院。”
“不,人多了反而惹眼。”林晚清摇头,“我和舅父,再加王疤子,三个人就够了。人多了,对方会起疑。”
“那太危险了。”
“有危险才有机会。”林晚清道,“殿下放心,我会见机行事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最终点头:“好,本王给你五千两银票,够吗?”
“够了。”林晚清道,“事不宜迟,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。”
“等等。”萧景珩叫住她,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,“这个你拿着。如果遇到麻烦,去杭州府衙找知府,出示此佩,他会帮你。”
玉佩温润,刻着“景珩”二字。
林晚清接过,郑重道谢。
回到药庐,她把计划告诉秦远和王疤子。王疤子听说要去秦家祖宅,眼睛都亮了:
“秦大夫,您终于要回去了!”
“只是取东西,不是回去。”秦远叹道,“那里已经不是秦家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三人轻装简从,骑马出发。
林晚清扮成富家小姐,秦远是管家,王疤子是护卫。萧景珩派了两个人远远跟着,以防万一。
一路快马加鞭,傍晚时分就到了杭州。
秦家祖宅在城南,原本占地十亩,亭台楼阁,十分气派。但灭门后荒废多年,虽然后来被赵公子买下重修,但规模小了很多,只剩三进院子。
林晚清站在街对面,看着那熟悉的门楣——她在秦姨娘的回忆里见过——心中五味杂陈。
这里曾是母亲长大的地方,也曾血流成河。
“小姐,我们进去吧。”秦远低声道。
林晚清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朝大门走去。
门房是个势利眼的老头,见他们衣着普通,爱答不理:“找谁?”
“找赵公子。”秦远上前,递上一锭银子,“我家小姐想买这宅子,麻烦通传一声。”
老头掂了掂银子,脸色好了些:“等着。”
不一会儿,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摇着扇子走出来,正是赵公子。他上下打量林晚清,眼睛一亮:
“这位小姐……想买宅子?”
“是。”林晚清福了福身,“家父经商,想在杭州置办产业。我看这宅子位置不错,想买下来给家父养老。”
她说话时,故意露出腕上的玉镯——那是萧景珩给的,价值不菲。
赵公子果然被吸引了:“小姐好眼力!这宅子可是风水宝地,前主人是江南有名的秦家,出过太医的!”
他吹嘘了一番,最后开价:“三千两,不二价。”
三千两,远超市价。
但林晚清没有还价:“可以,但我得先看看宅子。”
“当然当然!”赵公子见她这么爽快,喜出望外,“里面请!”
宅子修缮得不错,但格局改动很大,很多秦家原有的痕迹都被抹去了。林晚清一边看,一边在心中回忆秘录上的地图。
密室在后花园的假山下。
她走到后花园,假山还在,但周围种满了花草,掩盖了入口。
“这假山不错。”她状似无意道,“听说下面有密室?”
赵公子脸色微变:“小姐听谁说的?没有的事。”
“没有就好。”林晚清笑了笑,“我这个人胆小,最怕这些神神秘秘的东西。既然没有密室,这宅子我要了。”
她当场付了一千两定金,约定三日后付尾款,交接房契。
赵公子拿着银票,笑得合不拢嘴。
离开祖宅,三人找了家客栈住下。
夜深人静时,秦远摊开祖宅的平面图——这是他凭记忆画的。
“假山入口在西北角,被一块大石压着。”他指着图,“十五年前父亲带我们进去后,从里面启动了机关,封死了入口。现在要进去,得从外面打开。”
“怎么打开?”
“需要三块玉佩同时插入三个孔。”秦远道,“你的,我的,还有阿禾的。三块合一,机关自开。”
三块玉佩……
林晚清的玉佩在身上,秦远的也在,但阿禾的玉佩在临安府别院。
“我让人快马回去取。”林晚清道,“来得及吗?”
“来得及,一天往返。”秦远道,“但打开机关后,还需要血祭。这个……得想个办法。”
血祭。
林晚清看着自己的手腕。如果真的需要一碗血,她可以给。但不能让舅父冒险。
“舅父,”她正色道,“到时候用我的血。我年轻,恢复快。”
“不行……”
“别争了。”林晚清打断他,“我是秦家医术的传人,知道怎么补血,不会有事。您要是倒了,谁来教我秦家的绝学?”
秦远还想说什么,但看她的眼神,知道劝不动,只能叹气:“那……你答应我,量力而行。如果撑不住,立刻停下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,王疤子快马回临安府取玉佩。林晚清和秦远在客栈等待,同时准备血祭需要的东西:止血散、补血药、干净的白布……
傍晚,王疤子回来了,不仅带回了玉佩,还带来了一个消息:
“林大夫,阿禾他……不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