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馆的门被撞开,夜风裹挟着血腥气灌入堂内。
林正业倒在地上,蒙面巾脱落了一半,露出那张林晚清既熟悉又陌生的脸——几个月不见,他憔悴了许多,鬓发斑白,眼窝深陷,左肩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鲜血正汩汩涌出。
但他还活着。
林晚清的第一反应是后退,右手摸向袖中的金针。王疤子听到动静从后院冲出来,见状立刻挡在她身前,抽出了短刀。
“别……别动手……”林正业艰难地抬起头,声音嘶哑,“我……我不是来害你的……”
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林晚清冷声问,“侯爷越狱后不去躲藏,反而来我这小小的医馆,总不会是来看病的吧?”
林正业苦笑,牵动了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:“我……我确实受伤了……但来此,是为了……告诉你一件事……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瑞王……瑞王知道你还活着,知道你在京城开医馆……”林正业喘息道,“他派了杀手……今晚……今晚就要来杀你……”
话音未落,医馆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!
不止一人,至少十几个,正在快速接近!
王疤子脸色一变:“糟了,中计了!他是故意引我们说话的!”
林晚清也反应过来——林正业不是来报信的,是来当诱饵的!那些杀手跟着他的血迹,找到了医馆!
“从后门走!”她当机立断。
但已经晚了。
医馆前后门同时被撞开,十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,手持钢刀,杀气腾腾。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,左眼戴着黑眼罩,右眼凶光毕露。
“秦晚清?”独眼汉子上下打量她,“跟我们走一趟吧,王爷要见你。”
“如果我不去呢?”
“那就带着你的尸体去见王爷。”独眼汉子冷笑,“反正王爷要的只是秦家的金针之术,活人死人,不重要。”
果然是为了秦家的医术。
林晚清心中冷笑。瑞王以为抓住了她,就能得到秦家的秘术?做梦。
“王疤子,”她低声道,“带秦大夫和阿禾从密道走。”
医馆后院有一条密道,直通隔壁空宅,是她为了防止意外,提前让萧景珩派人挖的。
“可是小姐你……”
“我拖住他们。”林晚清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——这是她这些天配制的“迷魂散”,效果虽不如金针,但范围大,“快走!”
王疤子咬牙,转身冲向后院。
独眼汉子见状,一挥手:“抓住她!别让其他人跑了!”
黑衣人一拥而上。
林晚清将瓷瓶摔在地上!
“砰!”
瓷瓶碎裂,白色的粉末弥漫开来。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吸入粉末,顿时头晕目眩,软倒在地。
但后面的黑衣人有了防备,捂住口鼻,继续冲来。
林晚清连射几根金针,又放倒两人。但她毕竟不擅长打斗,很快被逼到墙角。
独眼汉子狞笑着走近:“小丫头,有点本事。可惜……还是太嫩了。”
他举刀劈下——
“铛!”
一柄长剑架住了钢刀。
谢远!
他不知何时赶到,青衫在夜风中翻飞,剑法凌厉,逼退独眼汉子,护在林晚清身前。
“谢公子!”林晚清又惊又喜。
“走!”谢远一边对敌一边喊,“去三殿下府上!”
林晚清摇头:“我不能走,阿禾和舅父还在后院。”
“他们已经安全了。”谢远道,“王疤子带他们从密道走了,三殿下的人在外面接应。”
那就好。
林晚清松了口气,专心对付眼前的敌人。有谢远相助,局势立刻逆转。他剑法精妙,以一敌多也不落下风。
独眼汉子见势不妙,吹了声口哨。
更多的黑衣人从外面冲进来!
这下连谢远也抵挡不住了。他肩上的旧伤崩开,鲜血染红了衣衫,动作渐渐迟缓。
“谢公子,你先走!”林晚清急道。
“一起走!”谢远咬牙,一剑刺穿一个黑衣人的胸口,拉着林晚清往后门冲。
但后门也被堵住了。
前后夹击,无处可逃。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声!
“里面的人听着!放下武器,束手就擒!”
是禁军!
萧景珩带着禁军赶到了!
独眼汉子脸色大变:“撤!”
黑衣人们想跑,但已经晚了。禁军将医馆团团围住,弓弩手就位,箭矢如雨点般落下。
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片刻后,战斗结束。黑衣人死的死,伤的伤,独眼汉子被生擒。林正业也在地上,奄奄一息。
萧景珩走进医馆,看到满地的血迹和尸体,眉头紧皱:“林大夫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,多谢殿下及时赶到。”林晚清道谢,看向地上的林正业,“他……”
“带回去审问。”萧景珩淡淡道,“私逃天牢,勾结逆贼,刺杀朝廷命官……够他死几次了。”
朝廷命官?
林晚清一愣。
萧景珩笑了:“忘了告诉你,父皇今天刚下了旨,封你为太医院女医官,正七品,专职为后宫嫔妃诊治。”
女医官?
林晚清彻底愣住了。她一个平民女子,怎么突然就成了朝廷命官?
“是本宫举荐的。”萧景珩解释道,“你救了谢明远,医术高明,又破了孙掌柜的案子。父皇正愁太医院没有擅长妇科的女医,本宫一提,父皇就准了。”
这不仅仅是一个官职,更是一层保护。
有了官身,瑞王再想动她,就得掂量掂量了。
“谢殿下。”林晚清真心道谢。
“不必谢我,是你应得的。”萧景珩看向被押走的林正业,“至于他……本宫会好好审问。秦家灭门的真相,也该大白于天下了。”
林晚清心中一凛。她知道,萧景珩要动手了。
三天后,萧景珩派人来请林晚清去王府。
书房里,除了萧景珩,还有谢明远和几个她不认识的官员。气氛凝重,显然在商议要事。
“林大夫来了。”萧景珩示意她坐下,“关于秦家灭门案,林正业招供了。”
林晚清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他说,十五年前,瑞王找到他,让他处理秦家。”萧景珩缓缓道,“条件是,事成之后,保他封侯,并将秦家的产业分他一半。他答应了。”
“动机呢?”
“秦老太爷治好了太子的病,但发现了太子的秘密。”萧景珩顿了顿,“这个秘密……关乎皇位。”
关乎皇位?
林晚清忽然想起《秦氏秘录》里的一句话:“太子之疾,非天灾,乃人祸。”
难道……
“太子当年得的不是普通的花柳病,是被人下了毒。”萧景珩语出惊人,“而下毒的人,就是瑞王。”
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谢明远接话道:“瑞王当年也想争储,但太子地位稳固,他争不过。所以他想出一个毒计——给太子下一种慢性毒,让太子慢慢失去生育能力。这样就算太子登基,没有子嗣,皇位迟早还是他的。”
“可太子被秦老太爷治好了。”林晚清明白了。
“对。”萧景珩点头,“瑞王的计划落空,他怕事情败露,所以必须灭秦家的口。但他自己不方便动手,就找了林正业这个替死鬼。”
一环扣一环。
好毒的计策。
“那太子……就是现在的皇上,知道真相吗?”林晚清问。
“以前不知道,现在知道了。”萧景珩道,“本宫把林正业的供词和证据呈给了父皇。父皇……很震怒。”
皇帝震怒,瑞王的下场可想而知。
“但是,”谢明远补充道,“瑞王势力太大,朝中有一半的官员都是他的人。父皇虽然震怒,但一时还动不了他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萧景珩眼中闪过冷光,“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。本宫已经布好了局,只等他往里跳。”
林晚清明白了。这是政治斗争,急不得。
“那我需要做什么?”
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”萧景珩看着她,“保护好自己,继续行医救人。剩下的,交给本宫。”
话虽如此,但林晚清知道,她已经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。
离开王府,她回到医馆。
秦远和阿禾已经回来了,医馆重新开张,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。有了女医官的身份,京城里的贵妇千金也慕名而来,医馆的生意比之前更好了。
但林晚清的心,始终悬着。
她知道,瑞王不会善罢甘休。
果然,五天后,医馆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。
是个年轻女子,蒙着面纱,穿着普通,但举止间透着贵气。她进了诊室,关上门,才摘下面纱。
是一张绝美的脸,但脸色苍白,眼下有乌青,像是长期失眠。
“秦大夫,”女子开口,声音轻柔,“我……我有些难言之隐,想请你看看。”
“夫人请坐。”林晚清示意她伸出手腕。
把脉之后,林晚清眉头微皱:“夫人是否经常心悸、盗汗、夜不能寐?月事也不准?”
女子点头,眼圈红了:“是……而且……而且我嫁入王府三年,至今无孕。婆婆已经要给王爷纳妾了……”
王府?
林晚清心中一凛:“敢问夫人是……”
“我是瑞王妃,柳氏。”女子低声道,“这病……不敢让太医院的人知道,怕传出去,影响王府声誉。听说秦大夫医术高明,又是女子,所以……冒昧前来。”
瑞王妃。
林晚清的手微微一颤。
真是想什么来什么。
“王妃的病,是肝气郁结,心脾两虚。”她斟酌道,“需要疏肝理气,补益心脾。但我需要知道病因,才能对症下药。王妃……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柳氏的眼泪掉下来:“我……我嫁入王府三年,王爷待我冷淡,很少来我房里。婆婆催我生孩子,可王爷……王爷他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林晚清明白了。丈夫冷落,婆婆逼迫,压力太大,导致内分泌失调,难以受孕。
“我先给王妃开个方子,调理身体。”她提笔写方,“但最重要的,是放宽心。有些事情,强求不来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柳氏擦擦眼泪,“可是婆婆说,如果我年底前还没有身孕,就要给王爷纳侧妃了。到时候,我在这府里,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。”
林晚清心中一动。
瑞王妃无子,瑞王府后继无人。这对瑞王来说,是个致命的弱点。
“王妃,”她压低声音,“如果我说……我有办法让你怀孕,你愿意试一试吗?”
柳氏眼睛一亮:“什么办法?”
“针灸配合药物,调理三个月,怀孕的几率很大。”林晚清道,“但需要王妃配合,按时服药,定期来针灸。”
“我愿意!只要能怀孕,让我做什么都愿意!”柳氏抓住她的手,“秦大夫,求你帮帮我!”
林晚清看着她眼中的渴望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利用一个可怜女子的求子之心,来对付她的丈夫,这……对吗?
但想到秦家三十七条人命,想到母亲的惨死,想到林正业的背叛……
她咬了咬牙。
“好,我帮你。”
送走柳氏,林晚清坐在诊室里,心情久久不能平静。
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——她要通过柳氏,接近瑞王府,收集更多证据。
但这样做,会不会害了柳氏?如果瑞王倒台,柳氏作为王妃,能全身而退吗?
“姐姐,”秦禾推门进来,“刚才那个夫人……是谁啊?”
“一个可怜人。”林晚清摸摸他的头,“阿禾,如果有一天,姐姐要做一件不太好的事,但那是为了报仇,你会支持姐姐吗?”
秦禾想了想,认真道:“姐姐做什么,我都支持。但姐姐要答应我,不要让自己受伤。”
“好,姐姐答应你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柳氏每隔三天就来医馆一次,针灸、诊脉、取药。
林晚清尽心为她治疗,同时也在观察她。柳氏虽然贵为王妃,但性情温和,没什么心机,对下人也和善。她只是想要个孩子,想要在王府站稳脚跟。
这让林晚清更加愧疚。
一个月后,柳氏的脸色明显好转,睡眠改善,月事也正常了。
“秦大夫,你真是神医!”柳氏感激道,“我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。”
“还要继续调理。”林晚清道,“王妃最近……王爷有没有来看你?”
柳氏脸一红:“有……前天来了我房里。虽然……虽然只是为了……但他总算愿意亲近我了。”
这是个好兆头。
林晚清知道,她的计划成功了一半。
又过了一个月,柳氏来诊脉时,林晚清把完脉,笑了:“恭喜王妃,你有喜了。”
柳氏愣住了,随即狂喜:“真的?真的吗?”
“真的,脉象滑利,如珠走盘,是喜脉。”林晚清道,“已经一个月了。”
“太好了……太好了……”柳氏喜极而泣,“秦大夫,谢谢你……你就是我的恩人!”
“王妃客气了。”林晚清道,“不过前三个月要小心,不能劳累,不能受刺激。我会开安胎的方子,王妃按时服用。”
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
送走柳氏,林晚清站在窗前,看着她的马车远去,心中五味杂陈。
柳氏怀孕了,瑞王府有后了。这本该是喜事,但她却高兴不起来。
因为她知道,这个孩子……将成为扳倒瑞王的关键。
当天晚上,萧景珩派人来请她。
书房里,只有萧景珩和谢明远两人。
“林大夫,”萧景珩开门见山,“瑞王妃怀孕了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
林晚清点头:“是,我今天刚诊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萧景珩眼中闪过精光,“时机到了。”
“什么时机?”
“瑞王这些年在江南私开银矿,贪污的银子超过千万两。”萧景珩道,“本宫已经掌握了证据,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呈给父皇。现在瑞王妃怀孕,瑞王一定会放松警惕,正是最好的时机。”
“那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”萧景珩道,“继续为瑞王妃保胎,取得她的信任。等瑞王倒台后……她可能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林晚清明白了。
瑞王倒台,柳氏作为王妃,下场不会好。萧景珩让她提前取得柳氏的信任,是为了日后能帮她。
这位三殿下,看似冷酷,其实心肠不坏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林晚清点头。
离开王府时,谢明远送她出来。
“林大夫,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有件事……我想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关于阿禾的。”谢明远低声道,“我查到了当年送阿禾离开秦家的人……是秦家的老管家,周伯。”
周伯?
林晚清想起杨柳镇的周掌柜——他也姓周。
“周伯送阿禾离开后,自己也隐姓埋名,在杨柳镇开了仁济药堂。”谢明远道,“他一直在暗中保护阿禾,直到……直到孙掌柜出事。”
原来如此。
所以周掌柜才会那么尽心帮她,因为他是秦家的老仆人。
“那周伯现在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谢明远叹道,“孙掌柜出事那天,他也中了毒,只是撑得久一些。他临终前托人告诉我这些,让我转告你:秦家的希望,就靠你了。”
秦家的希望。
林晚清握紧拳头。
“谢公子,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谢明远看着她,“林大夫,你是个好人。但这条路……会很艰难。你要保重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回到医馆,林晚清看着熟睡的秦禾,心中涌起无限柔情。
这个孩子,是秦家最后的血脉,也是她在这个世界最亲的人。
她要保护好他,要重振秦家,要为所有死去的人讨回公道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一场风暴,即将来临。
而她,已经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