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十七年,八月初三。
这一天的朝会,注定要载入史册。
天还未亮,文武百官已在午门外等候。秋日的晨风寒意刺骨,但官员们的心更冷——他们都知道,今天要有大事发生了。
三天前,三皇子萧景珩递上了一道密折。折子写了什么,没人知道,但皇上看后大发雷霆,当场摔碎了最心爱的玉镇纸。随后,宫门紧闭,御林军接管了皇宫防务,所有进出人员都要严查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卯时三刻,宫门开启。
百官鱼贯而入,按照品级站好。金銮殿上,永昌帝高坐龙椅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身边的瑞王却神色如常,甚至还有心情和旁边的官员低声说笑。
“有本启奏,无本退朝——”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。
御史台的王御史第一个出列:“臣有本奏!参瑞王萧崇,结党营私,贪赃枉法,私开银矿,贪污白银一千三百万两!”
此言一出,满朝哗然。
一千三百万两!相当于国库三年的收入!
瑞王脸色微变,但很快镇定下来:“王御史,说话要有证据。本王忠心为国,何来贪污之说?”
“证据在此!”王御史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账本,“这是瑞王府管家招供的账目,记录了近十年来瑞王在江南私开的三处银矿产出,以及银两去向。其中六百万两用于贿赂朝臣,三百万两用于蓄养私兵,四百万两……不知所踪。”
账本被太监呈上龙案。
永昌帝翻看着,脸色越来越黑,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。
“皇叔,”他抬头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有什么话说?”
瑞王跪下:“皇上明鉴!臣确实在江南开了几处银矿,但那是为了贴补王府用度,绝无私心!至于贿赂朝臣、蓄养私兵,纯属诬陷!定是有人嫉妒臣得皇上信任,故意构陷!”
“构陷?”永昌帝冷笑,“那这账本上的签字画押,也是构陷?”
他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,扔到瑞王面前。
纸上赫然是瑞王的亲笔签名,还有王府的印章!
瑞王的脸色终于变了:“这……这是伪造的!”
“伪造?”萧景珩出列,“皇叔,这账本是儿臣从您王府的密室里搜出来的。当时在场的,除了儿臣,还有刑部尚书、大理寺卿、都察院左都御史。他们都可作证。”
三位大臣同时出列:“臣等愿作证。”
铁证如山。
瑞王瘫坐在地,面如死灰。
但他毕竟经营多年,朝中立刻有官员为他求情:
“皇上,瑞王是皇叔,虽有错,但罪不至死啊!”
“瑞王这些年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……”
“请皇上看在先帝的份上,从轻发落……”
永昌帝看着那些求情的官员,眼中闪过杀意。
这些人,都是瑞王的党羽。
“还有谁要求情?”他缓缓问道。
又有几个官员出列。
永昌帝点点头:“好,很好。来人——把这些为逆贼求情的人,全部拿下!”
禁军冲进大殿,将那些官员全部押走。
一时间,殿中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明白了——皇上这次,是铁了心要铲除瑞王党羽。
“皇叔,”永昌帝看向瑞王,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瑞王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疯狂:“皇上,臣确实有错。但臣做这一切,都是为了朝廷!您可知道,当年太子……也就是您,得的不是普通的花柳病,是有人下毒!”
永昌帝瞳孔骤缩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是秦家!”瑞王指着萧景珩,“秦家老太爷当年给您治病,发现了这个秘密。他怕事情败露,所以……所以才被灭口!这一切,都是秦家自找的!”
倒打一耙。
林晚清如果在场,一定会被他的无耻气笑。
但永昌帝信了。
或者说,他需要一个台阶,一个不杀瑞王的理由。
“秦家……”他沉吟道,“皇叔是说,当年秦家灭门,是因为这个?”
“正是!”瑞王见有转机,连忙道,“秦家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,留不得。臣是为了皇上,才不得不……出此下策。”
“好一个为了朕。”永昌帝冷笑,“那朕问你,当年给朕下毒的人,是谁?”
瑞王愣住了。
“说!”永昌帝一拍龙案,“是谁给朕下毒?!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瑞王支支吾吾。
“是你吧?”萧景珩冷冷道,“皇叔当年也想争储,但父皇是嫡长子,您争不过。所以您想出一个毒计——给父皇下毒,让他失去生育能力。这样就算父皇登基,没有子嗣,皇位迟早还是您的。可惜,秦老太爷治好了父皇,您的计划落空了。”
“你胡说!”瑞王怒吼,“你有什么证据?!”
“证据在这里。”
一个女子的声音从殿外传来。
所有人回头,只见林晚清一身素衣,捧着一个木盒,缓缓走进大殿。
她怎么来了?
萧景珩也是一愣——他没让她来啊。
但林晚清已经走到了殿中央,跪下:“民女秦晚清,秦家后人,有证据呈上。”
永昌帝看着她:“你就是那个秦家的女医官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有什么证据?”
林晚清打开木盒,里面是厚厚一叠信件:“这是瑞王与当年太医院院判的往来书信。信中明确记载,瑞王命院判在太子的药中下毒,事成之后,保院判全家富贵。”
信件被呈上龙案。
永昌帝一封封翻看,手在颤抖。
这些都是真的。笔迹、印章、内容……全都对得上。
“皇叔,”他抬起头,眼中布满血丝,“你还有何话说?”
瑞王知道大势已去,忽然疯狂大笑:“哈哈哈哈!没错!是我下的毒!是我要杀你!凭什么?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太子?我比你聪明,比你能干,凭什么皇位是你的?!”
他指着永昌帝:“你以为你赢了?我告诉你,你永远都赢不了!因为你没有儿子!你唯一的儿子早死了!你这个皇位,迟早要传给别人!哈哈哈哈……”
这话戳中了永昌帝的痛处。
他确实没有儿子。唯一的皇子三岁夭折,之后后宫再无喜讯。
“朕……朕会有儿子的。”永昌帝咬牙道。
“你不会了!”瑞王狞笑,“你以为当年只有你被下毒?你的那些妃子,也都被我下了药!她们永远都生不出孩子!你这个皇帝,注定断子绝孙!”
满朝哗然。
永昌帝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……你这个畜牲!”
“我是畜牲?”瑞王疯狂大笑,“那你是什么?你抢了我的皇位,你才是畜牲!”
“来人!”永昌帝怒吼,“把这个逆贼拖下去!凌迟处死!诛九族!”
“皇上息怒!”萧景珩连忙跪下,“瑞王虽然罪大恶极,但王妃柳氏已有身孕,那孩子是皇家血脉,请皇上开恩!”
柳氏怀孕了?
永昌帝一愣。
“是。”萧景珩道,“柳氏怀的是瑞王唯一的子嗣。请皇上看在未出世的孩子份上,饶柳氏一命,也……给瑞王留个后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
既保住了柳氏,又暗示瑞王有后,万一将来需要过继子嗣……
永昌帝冷静下来。
他确实需要子嗣。如果自己真的生不出儿子,从宗室过继是必然的。瑞王的儿子,也是皇家血脉。
“罢了。”他摆摆手,“瑞王萧崇,罪大恶极,判斩立决,家产充公。王妃柳氏不知情,且有孕在身,免死,迁居冷宫。其余家眷,流放三千里。”
这已经是从轻发落了。
瑞王被拖下去时,还在疯狂大笑:“萧景珩,你以为你赢了?我告诉你,这朝廷的水,深着呢!你迟早也会和我一样!哈哈哈哈……”
笑声渐渐远去。
朝会继续,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瑞王倒台,他的党羽被清算,空出来的位置需要填补。一场权力的洗牌,即将开始。
而林晚清,作为扳倒瑞王的关键证人,被永昌帝留了下来。
御书房里,只有永昌帝、萧景珩和林晚清三人。
“秦晚清,”永昌帝看着她,“你为朕立了大功。想要什么赏赐?”
“民女不敢要赏赐。”林晚清跪下,“只求皇上……为秦家平反。”
“秦家……”永昌帝沉默良久,“秦家确实冤枉。朕会下旨,为秦家平反,追封秦老太爷为太医院院使,秦家后人可继承家业。”
“谢皇上隆恩!”林晚清磕头。
“不过,”永昌帝话锋一转,“秦家的医术……朕很感兴趣。尤其是金针之术。你可愿将医术献给朝廷,造福百姓?”
林晚清心中一凛。
这是要她交出秦家的秘术。
她看向萧景珩,萧景珩微微摇头——不要答应。
“皇上,”林晚清斟酌道,“秦家医术博大精深,非一日之功可学。民女愿在太医院设馆授徒,将医术传授给有志学医之人。但秘术……需要择人而授,以免误入歧途。”
她说得委婉,但意思很明白:教可以,但不会全交出去。
永昌帝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好,有原则。那就按你说的办。朕封你为太医院副院使,专门教授女医。你可愿意?”
太医院副院使,正五品。
从一个平民女子,一跃成为五品官,这是天大的恩典。
但林晚清知道,这恩典背后,是监视和控制。
“民女……领旨谢恩。”她磕头。
“下去吧。”永昌帝挥挥手。
林晚清退出御书房,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。
萧景珩跟了出来:“你刚才太大胆了。父皇要秘术,你竟然敢拒绝。”
“如果交了,秦家就真的完了。”林晚清苦笑,“殿下,我是不是做错了?”
“没有。”萧景珩摇头,“你做得对。有时候,该坚持的就要坚持。不过……你以后在太医院,要小心了。那里水很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清点头,“殿下,瑞王倒台了,那林正业……”
“他?”萧景珩冷笑,“他明天就要问斩了。你要去看最后一面吗?”
林晚清沉默片刻,摇头:“不必了。”
有些人,死了比活着好。
第二天,午门刑场。
林正业被押上刑台。他穿着囚衣,头发凌乱,但背挺得很直,眼神平静,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。
监斩官是萧景珩。
时辰到,萧景珩扔下斩令牌:“斩!”
刽子手举起大刀——
“等等!”
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。
所有人回头,只见张氏跌跌撞撞冲进刑场,扑到林正业面前:“老爷……老爷……”
林正业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: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我来……送你最后一程。”张氏泣不成声,“夫妻一场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林正业打断她,“是我对不起你,对不起……婉娘,对不起晚清。”
他看向萧景珩:“三殿下,罪臣临死前,有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罪臣的家产,一半充公,一半……给秦晚清。”林正业道,“算是我……对她母亲的一点补偿。”
萧景珩点头:“准。”
林正业笑了,那是释然的笑:“谢殿下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,闭上眼睛。
刀光闪过。
一颗人头落地。
张氏尖叫一声,晕了过去。
林晚清在不远处的茶楼里,看着这一幕,心中毫无波澜。
这个她名义上的父亲,这个害死她母亲、害死秦家满门的人,终于死了。
她应该高兴,但不知道为什么,高兴不起来。
“姐姐,”秦禾握住她的手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林晚清摸摸他的头,“阿禾,我们的仇……报了一半了。”
“那另一半呢?”
“另一半……”林晚清看向皇宫方向,“慢慢来。”
秦家平反的旨意很快下来了。
永昌帝下旨,追封秦老太爷为太医院院使,赏银万两。秦家的祖宅归还,所有被抄没的家产,折价赔偿。
林晚清和秦远、秦禾一起,回到了杭州秦家祖宅。
宅子已经修缮一新,恢复了往日的风貌。门前挂上了“秦府”的牌匾,是永昌帝亲笔题的。
站在祖宅门前,秦远老泪纵横:“父亲,母亲,孩儿回来了……秦家……回来了……”
秦禾也哭了,虽然他不记得这里,但血脉里的亲近感,让他不由自主地落泪。
林晚清扶住秦远:“舅父,我们进去吧。”
祖宅里的一切都按原样恢复。正厅挂着秦家祖先的画像,书房里摆满了医书,药房里药材齐全。
秦远摸着那些医书,哽咽道:“这些……这些是秦家百年的积累啊……终于……终于回来了……”
“舅父,”林晚清道,“我想把这里改成秦氏医馆的总馆,您觉得怎么样?”
“好!”秦远点头,“秦家以医传家,开医馆最合适不过。杭州一家,京城一家,将来……还可以开遍大江南北。”
“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。”林晚清笑了。
三人在祖宅住下,开始筹备医馆开张的事。
一个月后,秦氏医馆杭州总馆开张。
开张那天,杭州知府亲自来贺,江南的名医来了大半,百姓们也纷纷来看热闹——秦家的名声,在江南还是很响亮的。
林晚清坐诊,秦远抓药,秦禾学徒,王疤子维持秩序。
一切仿佛回到了从前,但又不一样了。
因为秦家,有了新的开始。
晚上,林晚清站在祖宅的院子里,看着满天的繁星。
穿越至今,已经半年多了。这半年里,她从一个任人宰割的庶女,变成了五品女医官,秦家的家主。
她有了亲人,有了事业,有了……未来。
但她知道,路还很长。
瑞王虽然倒了,但朝中还有他的残余势力。永昌帝虽然为秦家平反,但未必真的信任她。
她要小心,要谨慎,要一步步走下去。
“姐姐,”秦禾走过来,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以后。”林晚清摸摸他的头,“阿禾,你想学医吗?真正的秦家医术。”
“想!”
“好,从明天开始,我正式教你。”林晚清郑重道,“但你要记住,学医不是为了名利,是为了救人。秦家的医术,是用来济世救人的,不是用来争权夺利的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秦禾重重点头。
月光如水,洒在祖宅的青石板上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三更天了。
新的一天,即将开始。
而秦家的故事,也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