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十七年，九月十五。
这是林晚清正式入职太医院的第一天。
天刚蒙蒙亮，她就起来了。阿禾还在熟睡——昨天练针法到深夜，孩子累坏了。她轻手轻脚地洗漱、更衣，穿上那套崭新的五品女医官官服。
深青色绸缎，绣着白鹇补子，腰系银带，头戴乌纱帽。镜中的女子眉目清秀，眼神沉静，虽然年纪轻轻，但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。
秦远已经在院子里等她，见她出来，上下打量，眼眶微红：“像……真像你母亲当年……她要是能看到，该多高兴……”
“舅父，”林晚清扶住他，“您在家照顾好阿禾，我去去就回。”
“放心。”秦远点头，“万事小心。太医院那地方……不比外面简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太医院位于皇城东南角，是一座三进的院落。朱红大门，黑底金字的匾额，门前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。
林晚清到的时候，门口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。几个穿着官服的大夫正往里走，看见她，都停下脚步，神色各异——好奇、打量、不屑、嫉妒……什么眼神都有。
“这位就是新来的秦副院使吧？”一个五十多岁、留着山羊胡的老者上前，皮笑肉不笑，“老夫张院判，久仰大名。”
张院判，正四品，太医院二把手，一把手院使年老多病，实际上是他掌权。
“张院判。”林晚清不卑不亢地行礼，“下官初来乍到，还请院判多多指教。”
“好说好说。”张院判打量她，“秦副院使年轻有为，又得皇上赏识，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。不过……太医院有太医院的规矩，秦副院使还是要守规矩的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张院判捋了捋胡子，“今天你先熟悉熟悉环境。明天开始，负责给后宫嫔妃诊脉。记住，后宫不比外面，一句话说错，可能就是掉脑袋的事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张院判满意地点点头，叫来一个年轻医官：“小刘，带秦副院使四处看看。”
小刘医官二十出头，圆圆的脸，看起来很和气：“秦副院使，这边请。”
他带着林晚清在太医院转了一圈。
太医院分三部分：前院是办公和教学区，有诊室、药房、讲堂；中院是藏书阁和制药房；后院是休息区和几位院判的专属诊室。
“秦副院使的诊室在后院东厢房，已经收拾出来了。”小刘道，“按规矩，副院使可以带一个学徒。您要是有人选，可以带来。”
林晚清想了想：“我弟弟秦禾，今年十岁，可以吗？”
“十岁？”小刘一愣，“是不是太小了？太医院的学徒，最少也要十五岁……”
“他天赋不错，已经学了半年医。”林晚清道，“而且只是跟着我，不占用太医院的名额。”
“那……那应该可以。”小刘犹豫道，“不过张院判那边……”
“我会去说。”
看完环境，林晚清来到自己的诊室。
房间不大，但很整洁。靠窗一张诊桌，旁边是药柜和书架，墙角还有一个针灸用的屏风。
她刚坐下，就有人敲门。
是个小太监，尖着嗓子：“秦副院使在吗？贵妃娘娘有请。”
贵妃娘娘？
林晚清心中一凛。后宫嫔妃中，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，是最得宠的。第一天就叫她，恐怕来者不善。
“公公稍等，我这就来。”
她整理了一下官服，跟着小太监往后宫走。
穿过长长的宫道，来到贵妃的承乾宫。宫殿富丽堂皇，宫女太监垂手侍立，鸦雀无声。
贵妃斜靠在软榻上，三十出头，容貌艳丽，但脸色苍白，眼下有乌青，像是长期失眠。
“臣秦晚清，参见贵妃娘娘。”林晚清跪下。
“起来吧。”贵妃懒懒地摆手，“听说你是秦家后人，医术了得。本宫最近睡不好，太医院那些庸医开的药都没用。你给看看。”
林晚清上前诊脉。
脉象弦细，肝气郁结，心火旺盛。这是典型的思虑过度，加上……长期服用某种药物导致的神经衰弱。
“娘娘是否常感心烦意乱，夜不能寐，白日却又精神不振？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贵妃挑眉，“你能治？”
“能治，但需要时间。”林晚清斟酌道，“臣先给娘娘开个安神的方子，配合针灸，七日可见效。但最重要的是……娘娘要放宽心，少思少虑。”
贵妃冷笑：“在这后宫里，少思少虑？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”
这话林晚清不敢接。
“罢了，你开方吧。”贵妃挥挥手，“若是有效，本宫重重有赏。若是无效……哼，太医院也不缺一个副院使。”
威胁之意，不言而喻。
林晚清开了方子，又施了针。贵妃睡下后，她才退出承乾宫。
回到太医院，已经快到午时了。
小刘医官等在门口，见她回来，松了口气：“秦副院使，您可回来了。张院判找您呢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没说，但脸色不太好看。”
林晚清来到张院判的诊室。
张院判正在看一份脉案，见她进来，冷冷道：“秦副院使好大的架子，第一天就去给贵妃娘娘诊病。怎么，是想抱贵妃的大腿，好往上爬？”
“院判误会了。”林晚清淡然道，“是贵妃娘娘传召，臣不得不去。”
“哼，巧舌如簧。”张院判将一份脉案扔到她面前，“这是皇后娘娘的脉案，你看看。”
林晚清翻开。皇后年近四十，体弱多病，最近又添了咳嗽的毛病。太医院开了止咳化痰的方子，但效果不佳。
“臣觉得……这方子似乎缺了一味药。”她斟酌道。
“缺什么？”张院判盯着她。
“缺一味润肺的。”林晚清道，“皇后娘娘久咳，肺阴已伤，光止咳化痰不够，还需要滋阴润肺。可以加一味沙参，或者麦冬。”
张院判眼中闪过异色：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好。”张院判站起身，“皇后娘娘今天下午要召见你。你就按你说的方子开。若是有效，算你功劳。若是无效……你自己承担后果。”
这明显是在挖坑。
皇后久病，太医院那么多大夫都治不好，怎么可能她一来就治好？而且让她改方子，万一出了事，责任全在她。
但林晚清没有退缩：“是。”
下午，坤宁宫。
皇后比贵妃年长几岁，但气质温和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贵妇人。她咳嗽得很厉害，说几句话就要停下喘气。
“秦大夫来了。”皇后和气地让她坐下，“本宫这病，拖了半年了，一直不见好。听说你是秦家后人，医术高明，可有法子？”
林晚清仔细诊脉，又看了舌苔，心中有了数。
“娘娘这病，是气阴两虚，肺燥咳嗽。”她道，“之前的方子偏重于止咳化痰，忽略了滋阴润肺。臣斗胆，想调整一下方子。”
“怎么调整？”
“加一味沙参，滋阴润肺；再加一味五味子，收敛肺气。”林晚清道，“另外，娘娘可以每日用梨膏糖泡水喝，有润肺止咳之效。”
皇后点头：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开完方子，林晚清又给皇后施了针。针法是秦家祖传的“润肺止咳针”，效果立竿见影——施针后，皇后的咳嗽明显减轻了。
“果然有效。”皇后欣喜道，“秦大夫，你这针法……可否教给太医院的大夫？”
林晚清犹豫了一下：“娘娘，这针法是秦家秘传，需要长时间练习才能掌握。而且……有些穴位比较凶险，非熟手不能用。”
她这是婉拒。
皇后听懂了，也不强求：“那就算了。不过秦大夫以后常来给本宫诊脉，可好？”
“臣遵旨。”
离开坤宁宫时，林晚清松了口气。
第一关，算是过了。
但麻烦还在后面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刚到太医院，就听见几个医官在议论：
“听说了吗？昨天秦副院使去给皇后娘娘诊病，把张院判的方子改了！”
“好大的胆子！张院判可是太医院的权威！”
“等着看吧，有她好看的……”
果然，没过多久，张院判派人来叫她。
这次不是在诊室，而是在太医院的议事厅。除了张院判，还有几个院判和资深医官，像是三堂会审。
“秦副院使，”张院判冷着脸，“你昨天擅自修改皇后娘娘的方子，可有此事？”
“有。”林晚清坦然承认，“但臣不是擅自修改，是根据娘娘的病情调整。而且皇后娘娘同意了。”
“胡闹！”一个姓李的院判拍桌子，“皇后娘娘久病，我们太医院会诊多次才定下方子，你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，凭什么改？！”
“凭臣治好了娘娘的咳嗽。”林晚清不卑不亢，“昨天施针后，娘娘咳嗽明显减轻。今日若继续服药，效果会更好。”
“你——”李院判气结。
“好了。”张院判摆摆手，“秦副院使，你说你治好了皇后娘娘。那本官问你，若是三天后娘娘的咳嗽没好转，反而加重了，你当如何？”
“臣愿承担一切责任。”林晚清道。
“好！”张院判眼中闪过厉色，“那就以三日为限。三日后，若娘娘病情好转，算你功。若加重……你就自己递辞呈吧！”
“臣遵命。”
回到诊室，小刘医官焦急地等在那里：“秦副院使，您太冲动了！张院判这是故意为难您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清坐下，“但这也是个机会。如果我治好了皇后娘娘，就能在太医院站稳脚跟。”
“可是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林晚清自信道，“我有把握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，林晚清每天去坤宁宫给皇后施针，调整方子。皇后的咳嗽一天天好转，脸色也红润了许多。
第三天，皇后已经基本不咳了。
“秦大夫，你真是神医。”皇后高兴道，“本宫已经很久没这么舒服过了。”
“娘娘过奖。”林晚清道，“不过您的病根未除，还需要继续调理。臣再开一个月的方子，按时服用，应该可以根治。”
“好，都听你的。”
离开坤宁宫，林晚清直接去了议事厅。
张院判和几个院判都在，见她进来，脸色都不好看——他们已经收到了消息，皇后娘娘的病确实好了。
“秦副院使，”张院判沉着脸，“皇后娘娘的病，真的好了？”
“是。”林晚清道，“娘娘今日已不咳嗽，脉象平稳，舌苔转薄。再调理一个月，可痊愈。”
议事厅里一片寂静。
张院判的脸色变了又变，最终挤出一个笑容：“好……好！秦副院使果然医术高明！本官……本官佩服！”
这话说得咬牙切齿。
林晚清知道，自己赢了这一局，但也彻底得罪了张院判。
回到诊室，小刘医官兴奋道：“秦副院使，您太厉害了！连张院判都服软了！”
“不是服软，是暂时退让。”林晚清摇头，“以后的日子，会更难。”
果然，从那天起，张院判开始明里暗里刁难她。
分配最棘手的病人给她，克扣她诊室的药材，甚至……故意把错脉案给她。
但林晚清一一化解。
医术上，她有秦家传承，又有现代医学知识，远远超出这个时代。人情上，她虽然不擅钻营，但也不傻，懂得借力打力——有皇后娘娘撑腰，张院判也不敢太过分。
一个月后，林晚清在太医院站稳了脚跟。
她治好了好几个太医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，名声渐渐传开。不仅后宫嫔妃找她看病，连一些朝中大臣的家眷也慕名而来。
这天，她正在诊室整理脉案，小刘医官急匆匆跑进来：
“秦副院使，不好了！出大事了！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宫外送来一个病人，是……是谢大人的夫人，难产！稳婆说保不住了，谢大人急得不行，点名要您去！”
谢大人的夫人？谢明远的妻子？
林晚清立刻起身：“备车！”
谢府在城东，是一座三进的宅院。林晚清到的时候，府里已经乱成一团。谢明远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，看见她，像抓住救命稻草：
“秦大夫！求您救救内子！她已经痛了一天一夜了，孩子还没出来，稳婆说……说可能保不住了……”
“谢公子别急，我看看。”林晚清快步走进产房。
产房里血腥味扑鼻。谢夫人躺在床上，脸色惨白，气息微弱。稳婆在旁边束手无策：“胎位不正，卡住了，出不来……”
林晚清检查了一下，确实是胎位不正——横位。这种情况，在这个时代基本等于宣判死刑。
“准备热水，干净的布。”她冷静地吩咐，“还有，给我拿一坛烈酒来。”
“烈酒？”
“消毒。”林晚清道，“我要用手把胎位转正。”
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用手转胎位？闻所未闻！
但谢明远咬牙道：“听秦大夫的！”
林晚清用烈酒洗净手，涂上麻油，开始操作。
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，需要精准的判断和手法。她凭着前世妇产科的知识，加上秦家关于难产的记载，小心翼翼地将胎儿一点点转正。
一炷香后，胎位终于正了。
“好了！”林晚清满头大汗，“现在可以生了！”
稳婆赶紧上前帮忙。
又过了一炷香，一声响亮的啼哭响起。
“生了！生了！是个男孩！”稳婆惊喜地喊。
产房外，谢明远喜极而泣。
林晚清处理好产妇，走出产房时，几乎虚脱。
“秦大夫，”谢明远深深一揖，“救命之恩，没齿难忘！”
“谢公子客气了。”林晚清摆摆手，“夫人需要好好调养，我开个方子。”
她开了产后调理的方子，又交代了注意事项，才告辞离开。
回到太医院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她刚进诊室，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。
没有署名，但字迹她认得——是萧景珩的。
“今夜子时，城南土地庙，有要事相商。”
子时？土地庙？
林晚清心中一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