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京城,万籁俱寂。
林晚清换了一身深色布衣,悄悄从太医院后门溜出。她没有坐车,而是步行——深夜乘车太惹眼。
城南土地庙她已经去过一次,那是上次萧景珩救她的地方。破庙依旧,月光从残破的屋顶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庙里有人。
不是萧景珩,是个穿着斗篷的身影,背对着她站在神像前。
“谁?”林晚清警惕地问。
那人转过身,掀开斗篷的帽子——是谢明远。
“谢公子?”林晚清一愣,“怎么是你?殿下呢?”
“殿下不便前来。”谢明远神色凝重,“秦大夫,请坐,我有要事相告。”
两人在破败的蒲团上坐下。谢明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:“这是殿下让我转交给你的。”
信很简短:
“秦大夫:朝中局势有变,瑞王余党欲对你不利。本王奉命南下查案,归期未定。你在京中万事小心,若有危险,可寻谢明远相助。另,秦家医馆可继续开张,本王已安排妥当。”
林晚清看完,心沉了下去。
萧景珩南下查案?这么突然?而且瑞王余党要对她不利……
“谢公子,”她抬头,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”
谢明远叹了口气:“瑞王虽然倒了,但他的党羽还在。这些人不甘心失败,正在暗中策划反扑。而你……作为扳倒瑞王的关键证人,成了他们的眼中钉。”
“他们要杀我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谢明远摇头,“他们更想要的是秦家的医术,尤其是金针之术。瑞王倒台前,曾把秦家医书和秘方的事告诉了他的心腹。那些人认为,只要掌握了秦家的医术,就有机会东山再起。”
所以,她还是怀璧其罪。
“那萧殿下南下,是为了……”
“为了引蛇出洞。”谢明远压低声音,“殿下故意离开京城,就是要给那些人动手的机会。我们已经在暗中布下天罗地网,只等他们跳进来。”
“那我会不会有危险?”
“会,但我们会保护你。”谢明远正色道,“殿下走前交代,无论如何要护你周全。不过……你也要配合我们。”
“怎么配合?”
“继续行医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”谢明远道,“那些人一定会找机会接近你,或是利诱,或是威逼,或是……设计陷害。你要小心应对,但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这是要她当诱饵。
林晚清沉默了。她不怕危险,但讨厌被蒙在鼓里当棋子。
“谢公子,”她缓缓道,“你们把我当什么?诱饵?还是盟友?”
谢明远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秦大夫,殿下从来没有把你当诱饵。他……很看重你。但这次的事情太过凶险,知道得越少,对你越安全。”
“那现在为什么告诉我?”
“因为……”谢明远苦笑,“因为那些人已经动手了。昨天,太医院的张院判,是不是给了你一份奇怪的脉案?”
林晚清心中一惊。
确实,昨天张院判给了她一份脉案,说是某位大臣家眷的,症状古怪,让她研究。她当时没多想,现在回想起来……
“那份脉案有问题?”
“有。”谢明远点头,“那病人的症状是伪造的。如果你按脉案开方,开的药会要人命。到时候,他们就会以‘庸医害人’的罪名把你抓起来,逼你交出秦家秘方。”
好毒的计策!
林晚清背后冒出冷汗。如果不是谢明远提醒,她可能真的会中计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谢明远道,“我已经安排好了,明天会有一个‘病人’来找你,症状和脉案上一模一样。你按脉案开方,但把其中几味关键的药换掉。到时候,他们会来抓你,我们正好一网打尽。”
“可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谢明远握住她的手,“秦大夫,信我一次。”
他的手很温暖,眼神真诚。
林晚清犹豫片刻,最终点头:“好,我信你。”
“多谢。”谢明远松开手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“这是解毒丹,你随身带着。万一他们用毒,立刻服下。”
林晚清接过瓷瓶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“谢公子,你也要小心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谢明远笑了笑,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你弟弟秦禾……殿下建议,这段时间让他暂时离开京城,避避风头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杭州。秦家祖宅那边,殿下已经安排了人保护。等京城的事了,再接他回来。”
林晚清想了想,点头:“好,我明天就送他走。”
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,直到寅时(凌晨三点),林晚清才悄悄返回太医院。
一夜无眠。
第二天一早,林晚清照常去太医院坐诊。
刚到诊室,小刘医官就急匆匆跑来:“秦副院使,外面来了个病人,症状很奇怪,说是张院判让来找您的。”
来了。
林晚清定了定神:“让他进来。”
病人是个中年妇人,脸色蜡黄,呼吸急促,捂着胸口说痛。症状和脉案上描述的一模一样——胸痹心痛,脉象结代。
林晚清仔细诊脉,果然发现脉象有问题——是被人用药物伪造的。
“夫人这病……”她沉吟道,“需要活血化瘀,通络止痛。我开个方子,你按方抓药。”
她提笔写方,按脉案上的药方写,但把其中三味有毒的药换成了药性相近但无毒的。
“按这个方子,吃三天。”她把方子递给妇人,“三天后再来复诊。”
“多谢大夫。”妇人接过方子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林晚清看着她的背影,心中冷笑——演技不错,可惜眼神出卖了她。一个真正的病人,拿到药方时的眼神是期待和感激,而这个妇人……是完成任务后的松懈。
接下来的一天,风平浪静。
但林晚清知道,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傍晚时分,她早早离开太医院,回到秦家医馆。
秦远和秦禾已经收拾好了行李。
“姐姐,”秦禾眼睛红红的,“我不想走……”
“阿禾乖,只是去杭州住一段时间。”林晚清摸摸他的头,“等京城的事完了,姐姐就去接你。”
“那你要说话算话。”
“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林晚清蹲下身,直视他的眼睛,“阿禾,你是秦家的男子汉,要坚强。到了杭州,好好跟舅父学医,等姐姐去接你的时候,要看到你的进步。”
“嗯!”秦禾重重点头。
秦远叹了口气:“晚清,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?”
“不走。”林晚清摇头,“有些事,总要有人去做。舅父,您照顾好阿禾,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。”
“那……你千万小心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送走秦远和秦禾,林晚清回到医馆,关上门,一个人坐在黑暗里。
这是她穿越以来,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独。
但她不能退缩。
第二天,第三天,依旧风平浪静。
直到第四天上午,太医院忽然来了几个刑部的差役,气势汹汹地冲进她的诊室。
“秦晚清!有人告你庸医害人!跟我们走一趟!”
来了。
林晚清放下手中的笔,平静地起身:“敢问差爷,我害了谁?”
“少废话!到了刑部自然知道!”差役不由分说,给她戴上了镣铐。
太医院的其他医官都围过来看热闹。张院判站在人群后,嘴角带着一丝冷笑。
林晚清被押出太医院,塞进一辆囚车。
囚车在街上行驶,引来百姓围观。有人指指点点:
“那不是秦大夫吗?怎么被抓了?”
“听说治死了人……”
“不能吧?秦大夫医术那么好……”
林晚清充耳不闻,闭目养神。
到了刑部大堂,堂上坐着刑部尚书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官员。堂下跪着两个人——昨天那个妇人,和一个披麻戴孝的中年男子。
“大人!就是她!”妇人指着林晚清,“她给我开的药,我丈夫吃了就……就死了!求大人为草民做主啊!”
中年男子也磕头:“大人,我爹死得冤枉啊!”
刑部尚书一拍惊堂木:“秦晚清,你可知罪?”
“下官不知何罪。”林晚清不卑不亢。
“有人告你开错药方,致人死亡!”
“请大人明察。”林晚清道,“下官开的方子,在太医院有存底。大人可以调来查验,看看是否有毒。”
“本官已经查过了!”刑部尚书扔下一张药方,“这就是你开的方子!里面有三味药,单独用无毒,但合在一起就是剧毒!你故意开毒方害人,还敢狡辩?”
林晚清看了一眼那张方子——果然,被调包了。她开的那张无毒的药方,被换成了有毒的。
“大人,”她抬起头,“这张方子,不是下官开的。”
“证据确凿,你还敢抵赖?”
“下官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。”林晚清道,“请大人允许下官传证人。”
刑部尚书一愣:“什么证人?”
“太医院的小刘医官,和下官的病人谢夫人。”
小刘医官很快被传来。他跪在堂下,瑟瑟发抖。
“小刘,”林晚清问,“昨天那位妇人来看病时,你是否在场?”
“在……在场……”
“我开方子时,你是否看见?”
“看见……”
“那你看这张方子,”林晚清指着堂上的药方,“是我昨天开的吗?”
小刘仔细看了看,摇头:“不……不是。秦副院使昨天开的方子,第二味是丹参,这张方子写的是红参;第五味是三七,这张写的是朱砂……完全不一样!”
堂上一片哗然。
刑部尚书脸色一变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!”小刘咬牙,“小人虽然医术不精,但认药的本事还是有的。这张方子……是伪造的!”
“大胆!”旁边那个官员喝道,“你敢在公堂上作伪证?!”
“小人不敢!”小刘磕头,“小人愿以性命担保!”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通报:“谢夫人到——”
谢明远的夫人,抱着刚满月的孩子,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来。她虽然还在坐月子,但气色很好。
“民妇参见大人。”谢夫人跪下,“民妇可以作证,秦大夫医术高明,医德高尚,绝不可能害人。若不是秦大夫,民妇和孩子早就……”
她哽咽了。
刑部尚书脸色铁青。
他看向堂下那对“苦主”,那两人已经瑟瑟发抖。
“说!”他一拍惊堂木,“到底是谁指使你们诬告秦大夫的?!”
两人吓得瘫倒在地:“大人饶命!是……是有人给了我们银子,让我们这么做的……”
“是谁?!”
“是……是一个姓张的大夫,说是太医院的……”
张院判!
林晚清心中冷笑。果然是他。
“来人!”刑部尚书怒吼,“去太医院,把张院判抓来!”
但已经晚了。
半个时辰后,差役回报:张院判今早告假回家,现在人不见了,家里值钱的东西也都搬空了。
跑了。
林晚清并不意外。张院判既然敢动手,肯定留了后路。
“大人,”她拱手,“既然真相大白,下官是否可以回去了?”
刑部尚书脸色难看,但还是点头:“秦副院使受委屈了。本官会奏明皇上,为你正名。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
走出刑部,阳光刺眼。
林晚清眯了眯眼,看见谢明远站在台阶下等她。
“秦大夫,受惊了。”他迎上来。
“多谢谢公子安排。”林晚清道,“若不是你提前布置,今天这关恐怕不好过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谢明远道,“张院判虽然跑了,但他的同党还在。我们已经掌握了线索,正在追查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什么都不用做。”谢明远看着她,“秦大夫,你已经做得够多了。剩下的,交给我们。”
林晚清点头,正要说什么,忽然觉得一阵头晕,眼前一黑——
“秦大夫!”
谢明远扶住她,脸色大变:“你怎么了?”
林晚清想说话,但喉咙发紧,发不出声音。她看见自己的手背上,出现了一小块青黑色的斑点……
中毒了!
什么时候?
她猛地想起,在刑部大堂,那个“苦主”男子递给她一杯水,说是“赔罪”……
水里有毒!
“谢……谢公子……”她用尽最后的力气,“回……回医馆……药箱……蓝色……瓷瓶……”
说完,她彻底失去了意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