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脸,林晚清在梦里见过无数次。
清癯的面容,温和的眼睛,嘴角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——和秦姨娘留下的画像,一模一样。
是秦远。
但又不是她认识的秦远。
这个秦远看起来年轻一些,约莫三十五六岁,鬓角没有白发,眼角没有皱纹。而且他的眼神……太清澈了,清澈得不像是经历过秦家灭门、隐姓埋名十五年的中年人。
“你……”林晚清声音发颤,“你是谁?”
“秦远。”那人微笑,“或者说……是你应该认识的那个秦远。”
“不可能!”林晚清后退一步,“我舅父在京城,他……”
“那个是假的。”秦远淡淡道,“或者说,只是我的替身。”
林晚清脑中一片混乱。
假的?替身?那她这几个月来相依为命的“舅父”,是谁?
“我知道你现在很乱。”秦远示意她坐下,“喝杯茶,我慢慢跟你说。”
林晚清没有坐,也没有喝茶,只是紧紧握着阿禾的手,警惕地看着他。
秦远也不勉强,自己倒了杯茶,缓缓道:“十五年前,秦家遭难那晚,父亲确实送走了三个孙辈。但不止三个。”
他顿了顿:“秦婉,也就是你母亲,去了京城。秦远,也就是我,来了这里。还有一个秦禾……”
他看向阿禾:“是你,但也不是你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林晚清声音干涩。
“秦家三房有两个儿子。”秦远道,“嫡子秦禾,三岁;庶子秦禾,出生不久就夭折了。父亲为了混淆视听,对外只说送走了嫡子秦禾。但实际上……他送走了两个。”
“两个?”
“对。”秦远点头,“嫡子秦禾被送到江南一户农家,就是你身边的这个孩子。庶子秦禾……其实没死,被父亲秘密送到了别处,由老管家抚养。”
林晚清如遭雷击。
所以阿禾是秦家嫡子,那个真正的秦禾。而她一直以为的“庶子夭折”,其实是假的。
“那……老管家呢?”她艰难地问。
“死了。”秦远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“七年前,为了保护那个孩子,被张氏的人杀了。”
“那孩子现在在哪?”
“在这里。”秦远拍了拍手。
一个少年从里屋走出来,约莫十五六岁,眉眼和阿禾有六七分相似,但更俊朗,气质也更沉稳。
他走到秦远身边,恭恭敬敬行礼:“父亲。”
父亲?!
林晚清瞪大了眼睛。
“介绍一下,”秦远道,“这是我儿子,秦明。当然,他本名叫秦禾,但为了区分,我给他改了名。”
秦明看向林晚清,眼神复杂:“姐姐。”
这一声“姐姐”,叫得林晚清心头一震。
她看看秦明,又看看阿禾,忽然明白了——为什么阿禾对秦家的事一无所知,为什么他的玉佩只有半块,为什么他只有十岁……
因为他根本不是那个三岁的秦禾,他是被刻意“培养”成这样的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一直在利用阿禾?”林晚清声音发冷。
“不是利用,是保护。”秦远正色道,“真正的秦禾,需要隐藏。而阿禾……是最好的掩护。”
“可他还是个孩子!”
“正因为他是个孩子,才不会被怀疑。”秦远道,“谁会想到,一个十岁的孩子,会是秦家嫡子?”
林晚清无言以对。
她想起这一路走来,阿禾经历的种种危险——被追杀、被绑架、被放血……如果这一切,都是因为这个“掩护”的身份……
“你们太残忍了。”她咬牙道。
“残忍?”秦远苦笑,“晚清,你知道秦家当年为什么会被灭门吗?不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,而是因为我们太强了。秦家的医术,秦家的秘方,秦家的财富……都让人眼红。如果我们不隐藏,不伪装,早就死光了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群山:“这十五年来,我躲在这里,一边研究医术,一边培养明儿。我让他学文习武,学医辨药,就是为了有朝一日,重振秦家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来找我?”林晚清质问,“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面对那些危险?”
“因为你需要成长。”秦远转身看着她,“婉娘的女儿,不会是个弱者。如果你连那些考验都过不了,又怎么配做秦家的家主?”
“家主?”
“对。”秦远点头,“秦家的家主,从来不是看年纪,看性别,看血脉。而是看能力,看担当,看仁心。你这一路的表现,我都看在眼里。你通过了考验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,递给林晚清:“这是秦家家主令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秦家第三十七代家主。”
令牌是玄铁所制,正面刻着“秦”字,背面刻着“医者仁心”。
林晚清没有接:“如果我说……我不要呢?”
“你会要的。”秦远微笑,“因为你不是为自己要,是为秦家要,为那些死去的亲人要,为阿禾要。”
他看向阿禾:“这孩子虽然不是真正的秦禾,但他身上流着秦家的血。他需要你的保护,需要秦家的庇护。”
林晚清沉默了。
她看着阿禾稚嫩的脸,想起他这一路来的懂事和坚强,想起他为了救她而放血,想起他叫她“姐姐”时的依赖……
“阿禾,”她蹲下身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想留在秦家吗?”
阿禾毫不犹豫地点头:“想!姐姐在哪,我就在哪!”
林晚清眼眶一热,抱住他:“好,那姐姐就当这个家主。”
她接过令牌,站起身,看向秦远:“但我要约法三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阿禾虽然不是我亲弟弟,但在我心里,他就是我弟弟。从今往后,他叫秦禾,是秦家嫡子,享有秦家子孙的一切权利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秦明虽然是真正的秦禾,但既然已经改名,就不要再公开身份。我不想让阿禾受到伤害。”
秦明上前一步:“姐姐放心,我从未想过要取代阿禾。他是我弟弟,我会保护他。”
林晚清点头,继续道:“第三,秦家的医术,要造福百姓,不能沦为争权夺利的工具。”
“这正是秦家的祖训。”秦远欣慰道,“你母亲若在,一定会为你骄傲。”
提到母亲,林晚清心中一痛:“我母亲她……”
“婉娘是个好女儿,好姐姐。”秦远眼中含泪,“她为了秦家,牺牲了太多。但她也留下了最宝贵的财富——你。”
林晚清鼻子一酸,别过脸去。
“好了,说正事。”秦远擦擦眼睛,“你们这次来,是为了还魂草?”
“是。”林晚清道,“谢明远中了七日绝,需要还魂草解毒。”
“谢明远……”秦远沉吟,“谢家的那个二公子?他倒是个正直的人。行,还魂草你拿去用。”
“可是只有三株……”
“不够可以再种。”秦远道,“我这里有一片药田,专门种还魂草。虽然十年才开花,但我研究出了一种催熟的方法,三年就能收一茬。”
三年?那也来得及。
林晚清松了口气:“多谢……舅舅。”
这一声“舅舅”,叫得秦远眼眶又红了:“好……好孩子……”
这时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护卫冲进来:“庄主,不好了!山庄被包围了!”
“什么人?”秦远脸色一沉。
“不知道,但人很多,至少有上百人!看装扮……像是官兵!”
官兵?
林晚清心中一紧。难道是瑞王余党?还是……
“报——”又一个护卫冲进来,“庄主,外面的人说……说是三皇子萧景珩求见!”
萧景珩?
他怎么会找到这里?
秦远看向林晚清:“你告诉他的?”
“没有。”林晚清摇头,“我根本不知道这里。”
“那就怪了……”秦远皱眉,“这个山庄很隐蔽,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。”
正说着,外面传来萧景珩的声音:
“秦庄主,本王无意冒犯,只是来接一个人。还请行个方便。”
秦远看了林晚清一眼,低声道:“你去见他。记住,不要透露秦明的身份。”
林晚清点头,走出院子。
山庄门口,萧景珩骑在马上,身后是数十名精兵。他看起来风尘仆仆,但眼神锐利,气势逼人。
见到林晚清,他翻身下马:“秦大夫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林晚清问,“殿下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“追踪。”萧景珩道,“你被绑架后,我一路追查,发现了这个山庄。这里……是你舅父的藏身之处?”
林晚清犹豫了一下,点头:“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萧景珩松了口气,“我还以为是瑞王余党。对了,谢明远呢?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?”
“我们被绑架时走散了。”林晚清道,“他应该没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萧景珩道,“跟我回京城吧。那里安全些。”
林晚清回头看了看山庄。
秦远走出来,拱手道:“三殿下,久仰大名。”
“秦庄主。”萧景珩还礼,“多谢您照顾秦大夫。不过此地不宜久留,瑞王余党还在追查秦家后人,这里已经暴露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远点头,“我准备带明儿离开,去更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需要本王帮忙吗?”
“不用。”秦远道,“我自有去处。”
他看向林晚清:“晚清,你随殿下回京城。阿禾……你带走,还是留给我?”
林晚清看向阿禾。
阿禾紧紧抓住她的手:“我跟姐姐走。”
“好。”林晚清道,“舅舅,您保重。”
“你也保重。”秦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“这里面是还魂草的种子和种植方法。你拿去,或许有用。”
“谢谢舅舅。”
告别秦远和秦明,林晚清带着阿禾,随萧景珩离开了山庄。
路上,萧景珩告诉她京城的情况。
瑞王余党大部分已经被清剿,但还有几个漏网之鱼在逃。谢明远平安回到京城,正在追查那些人的下落。
“这次多亏了你。”萧景珩道,“如果不是你提供的线索,我们不可能这么快找到那些人的藏身之处。”
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林晚清淡然道。
萧景珩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秦大夫,有件事……我想问问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谢明远他……”萧景珩顿了顿,“他向你提亲了?”
林晚清脸一红:“殿下怎么知道?”
“我猜的。”萧景珩苦笑,“他对你的心意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那你……答应了吗?”
林晚清沉默片刻,摇头:“没有。”
萧景珩眼中闪过一丝喜色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:“为什么?他不适合你吗?”
“不是不适合。”林晚清道,“是我还没想好。而且……现在也不是谈儿女私情的时候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?”萧景珩问,“等秦家重振?等所有仇人都伏法?还是等……你功成名就?”
林晚清愣住了。
是啊,什么时候才是时候?她一直在往前跑,一直在战斗,好像从来没有想过停下来,想一想自己想要什么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诚实地说。
“那就慢慢想。”萧景珩道,“你有时间,有很多时间。”
他的声音很温柔,温柔得让林晚清心跳加速。
她别过脸,看向车窗外。
窗外,群山起伏,云卷云舒。
前路还很长,但她知道,她不是一个人了。
她有阿禾,有舅舅,有秦明,有谢明远,有萧景珩……有这么多人在她身边。
秦家的仇,已经报了大半。
秦家的医术,正在传承。
秦家的未来,就在她手中。
而她自己的未来……也许,也该好好想想了。
马车在官道上疾驰,扬起一路烟尘。
前方,是京城,是新的开始,是……无限可能。
林晚清握紧手中的家主令牌,眼中闪过坚定的光。
秦晚清,秦家家主,太医院副院使,五品女医官。
她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