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急诊室,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。
小武躺在病床上,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,脸色苍白。医生正在写病历:“肌腱断裂,需要手术。先交一万五押金。”
阿强急得团团转:“我们真的没这么多钱……”
“我有。”林晚清赶到,气喘吁吁地递上银行卡,“医生,请尽快安排手术。”
老陈眼眶红了:“林小姐,这钱……”
“员工受伤,公司负责,天经地义。”林晚清语气坚决,“老陈,你先在这儿陪着。阿强,你跟我回青松岭。”
回去的路上,阿强一直在自责:“都怪我,没检查好切割机……”
“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。”林晚清说,“重点是,为什么会出这种事故?我们的操作规范呢?安全防护呢?”
回到砖房,看到现场,林晚清的心沉了下去。
所谓“工作室”,其实就是个简陋的工棚。工具随意堆放,电线裸露,地上还有血迹。没有任何安全警示,没有急救箱,甚至没有最基本的工作手套和护目镜。
她一直沉浸在技术开发和业务拓展里,却忽视了最基础的生产安全。
“停工。”林晚清说,“全部停工。”
阿强愣住了:“可是订单……”
“订单重要,还是人命重要?”林晚清的声音很冷,“今天是小武的手,明天可能是你的眼睛。这样的生产环境,迟早会出大事。”
她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清单:
工作区重新规划:加工区、组装区、物料区分开。
安全设备:护目镜、手套、耳塞、安全鞋。
急救箱和灭火器。
操作规范上墙,每天开工前安全例会。
设备定期检修记录。
写完,她看向阿强:“这些东西,今天就要开始弄。钱我来想办法。”
可是钱从哪里来?
幼儿园的预付款交了医药费,家具厂的订单要买原材料,下个月三个人的工资……
林晚清翻开通讯录,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:陆明轩。
这是她最不想求助的人。但此刻,没有选择。
电话接通,她直截了当:“陆先生,我需要一笔短期借款。五万,一个月内还清,利息按10%算。”
陆明轩在电话那头沉默:“为什么?”
“员工工伤,生产安全整改,流动资金断裂。”林晚清实话实说。
“我表哥说,你肯定会来找我要钱。”陆明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他说你这是典型的创业失败前兆:管理混乱,资金链断裂,四处借钱。”
林晚清握紧手机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更好奇了。”陆明轩忽然说,“五万块钱,我可以借给你。甚至不要利息。但我要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让我参观你的‘工厂’。”陆明轩顿了顿,“明天下午。”
第二天,当陆明轩开车来到青松岭时,表情很复杂。
他大概想象过各种场景,但绝对没想到是眼前这样:半山腰的破砖房,简陋的工棚,三个看起来像农民工的男人,还有一个穿着工装裤、满手油污的林晚清。
但让他惊讶的是,仅仅一天时间,这里已经变样了。
工具整齐挂在墙上,地面清理干净,新买的急救箱和灭火器放在显眼位置,墙上贴着歪歪扭扭但清晰的安全操作规范。
“陆先生。”林晚清擦擦手走过来,“感谢你愿意来。”
“这就是你的……生产基地?”陆明轩环视四周。
“现在是。”林晚清没有回避,“三个月后,它会成为正规的车间。六个月后,我计划在山下租标准厂房。”
她带陆明轩参观了试验区,展示了不同苔藓品种的表现数据,讲解了模块的结构设计,甚至演示了正在测试的自动喷淋系统。
陆明轩一直沉默地听着,直到看见工作台上那几个已经组装好的幼儿园定制模块。
“这是给哪个幼儿园的?”
“新区阳光幼儿园,整面墙净化项目。”林晚清调出合同,“七万二的订单,已经收到预付款。”
陆明轩拿起一个模块仔细查看。做工粗糙,边角处理得很毛躁,但结构设计合理,苔藓的状态也很好。
“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吗?”他忽然问。
“知道。”林晚清回答得太快,“生产不规范,品控不稳定,供应链脆弱,资金不足,管理经验缺乏……”
陆明轩笑了:“你还挺清楚。”
“清楚,和能解决,是两回事。”林晚清坦承,“所以我需要时间,也需要钱。”
陆明轩在工棚里走了两圈,最后停在正在干活的老陈面前:“师傅,你觉得这个苔藓生意,能成吗?”
老陈抬起头,黝黑的脸上表情认真:“我不知道能不能成。但林小姐做事踏实,不糊弄人。她说干,我们就跟着干。”
阿强也凑过来:“是啊陆先生,林小姐连安全手套都给我们买最好的,说手是吃饭的本钱,不能省。”
陆明轩看着这两个朴实的人,又看向林晚清:“五万块钱,下午打到你账户。不用利息,但我要你答应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无论多难,别偷工减料。”陆明轩认真地说,“我研发这项技术,不是为了让它在廉价劣质的产品里死掉。”
林晚清郑重点头:“我保证。”
送走陆明轩,林晚清回到砖房,五万块钱已经到账。
她立刻开始分配:
一万:小武的后续治疗费和营养费。
五千:安全设备和劳保用品升级。
两万:采购更优质的材料,改进生产工艺。
一万:下个月的基本运营资金。
五千:备用金。
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。
老陈看着清单,犹豫地问:“林小姐,我们真的能坚持下去吗?”
林晚清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山坡上那些在石缝间顽强生长的苔藓。它们卑微,不起眼,但只要有一点水、一点光,就能蔓延成一片绿色的生命。
“老陈,你知道苔藓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?”她轻声说。
“是什么?”
“它是最早登陆陆地的植物。四亿年前,地球表面还是一片荒芜,是苔藓先站了出来。”林晚清转过身,眼睛里有光,“它们没有根,抓不住多少土壤;它们矮小,争不到多少阳光。但它们活下来了,还改变了整个世界。”
她拿起一个刚做好的模块:“我们现在就像这些苔藓。没钱,没资源,没背景。但只要活下来,站稳了,就能一点一点,改变我们脚下的土地。”
老陈和阿强看着那个绿色的盒子,用力点头。
当天晚上,林晚清在笔记本上写下:
第一阶段目标修正:活下去,并且安全地活下去。
新增KPI:零事故。
她知道,真正的创业这才刚刚开始。而她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手机震动,一条陌生短信进来:“林小姐,我是赵主任的助理。银行内部已经通过你的补充协议,请于下周一来签署正式文件。另,赵主任个人想提醒你:他看过你的计划书,认为‘苔藓家具’的概念有潜力,但建议你尽快注册商标,保护品牌。”
林晚清看着这条短信,久久没有移开视线。
这世界,终究会给认真做事的人,留一扇窗。
哪怕那扇窗,现在只有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