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节,九月初九。
这一天的皇宫格外热闹。从卯时开始,文武百官、命妇女眷就陆续进宫,按品级排列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。
林晚清站在五品官员的队伍里,穿着崭新的官服,腰系银带,头戴乌纱。她今天特意戴了萧景珩送的那支玉簪——不知为什么,就是想戴。
阿禾和秦远留在医馆,今天医馆照常开张,来看病的人不会少。
辰时整,钟鼓齐鸣,宫门大开。
永昌帝在仪仗的簇拥下登上太和殿,文武百官、命妇女眷依次入殿,行三跪九叩大礼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”
山呼声中,林晚清偷偷抬头看了一眼。
龙椅上的永昌帝看起来比上次见时苍老了些,鬓角多了白发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他身边坐着皇后,再往下是贵妃、贤妃、淑妃等后宫嫔妃。
太子和太子妃坐在左侧首位,太子看起来气色不佳,脸色苍白,不时咳嗽几声。太子妃倒是精神不错,还朝林晚清这边看了一眼,微微一笑。
萧景珩坐在太子下首,穿着一身亲王蟒袍,气度雍容。他也看见了林晚清,目光在她头上的玉簪停留了一瞬,眼中闪过一丝笑意。
礼毕,宫宴开始。
丝竹声起,歌舞升平。宫女太监穿梭其间,端上美酒佳肴。
林晚清这桌坐的都是五品官员和女眷,大家互相不认识,只是客气地点头致意。她旁边的是一位御史台的女御史,姓周,三十多岁,看起来干练利落。
“秦大夫,久仰大名。”周御史主动搭话,“我母亲的风湿病,就是去您的医馆治好的。”
“周御史客气了,那是我的本分。”林晚清道。
“秦大夫医术高明,医德高尚,是我辈楷模。”周御史压低声音,“不过……这宫宴上,鱼龙混杂,秦大夫要小心些。”
“周御史何出此言?”
周御史朝太子妃的方向使了个眼色:“那位……可不是省油的灯。听说昨天请您去诊病了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
“是。”林晚清点头。
“那您可要小心了。”周御史道,“太子妃这个人……表面温和,实则手段狠辣。她弟弟的事,您应该知道吧?”
“张院判的事?”
“对。”周御史点头,“张院判虽然倒了,但他家族还在朝中任职。太子妃为了保他们,可是费了不少心思。”
林晚清心中一凛:“多谢周御史提醒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周御史笑了笑,“我也是看不惯那些仗势欺人的人。秦大夫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”
两人正说着,歌舞停了,永昌帝举杯:
“今日重阳佳节,君臣同乐。朕敬各位一杯。”
所有人起身举杯:“谢皇上——”
饮完酒,永昌帝忽然道:“朕听说,秦氏医馆重新开张了?生意如何?”
这话是问林晚清的。
林晚清连忙起身:“回皇上,托皇上洪福,医馆生意尚可。”
“好。”永昌帝点头,“秦家世代行医,你继承了祖业,又救治了不少百姓,朕心甚慰。来人,赏秦晚清黄金百两,锦缎十匹。”
“谢皇上隆恩!”林晚清跪下谢恩。
这一赏,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。
有羡慕的,有嫉妒的,也有……不善的。
太子妃的笑容淡了些。贵妃倒是笑得意味深长。萧景珩眼中满是欣慰。
赏赐过后,宫宴继续。
但气氛明显变了。
不断有人来向林晚清敬酒,说是“祝贺”,实则是在试探、拉拢、或者……警告。
林晚清来者不拒,但只小口抿一下——她酒量一般,不敢多喝。
酒过三巡,永昌帝有些乏了,先离席休息。皇后也随后离开。
这下,殿里的气氛更放松了。
太子妃忽然起身,走到林晚清面前:“秦大夫,本宫敬你一杯。多谢你为本宫诊病。”
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看着这一幕。
林晚清起身:“娘娘客气了。”
两人对饮。
太子妃喝完,却没走,而是压低声音:“秦大夫,本宫听说……你弟弟秦禾,今年十岁了?”
林晚清心中一紧:“是。”
“十岁……该开蒙了吧?”太子妃微笑,“本宫的弟弟,在国子监任司业。若秦大夫有意,本宫可以帮忙安排,让秦禾去国子监读书。”
这是恩典,也是威胁——我知道你弟弟在哪,我可以帮他,也可以……
林晚清强作镇定:“多谢娘娘美意。但阿禾年纪还小,臣想让他先在医馆学习,打好基础。”
“也好。”太子妃也不强求,“那……秦大夫的终身大事呢?可有中意的人选?”
这话问得太直接了。
殿里更安静了,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。
林晚清看见萧景珩握紧了酒杯,谢明远也紧张地看着她。
“臣……暂无此意。”她道。
“是吗?”太子妃笑了,“本宫倒是认识几位青年才俊,家世、人品都不错。秦大夫若有意,本宫可以帮忙牵线。”
“多谢娘娘。”林晚清道,“但臣现在只想专心医术,振兴秦家。儿女私情……暂不考虑。”
“真是可惜。”太子妃摇摇头,转身走了。
林晚清松了口气,坐回座位,发现手心都是汗。
周御史低声道:“秦大夫,你要小心。太子妃这是在试探你,看你站哪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清苦笑。
宴会继续,但林晚清已经没什么心思了。
她找了个借口,起身去外面透透气。
走到御花园,秋风吹来,带着菊花的香气。她深吸一口气,感觉舒服了些。
“秦大夫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林晚清回头,看见谢明远走过来。
“谢公子。”她有些意外,“你怎么出来了?”
“里面太闷,出来走走。”谢明远走到她身边,“你……没事吧?太子妃刚才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林晚清摇头,“就是有些累。”
“太子妃那个人……”谢明远欲言又止,“你还是离她远点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清看着他,“谢公子,你今天……是跟谁来的?”
“跟我母亲。”谢明远道,“她身体不好,本来不想来,但皇后娘娘特意邀请,只好来了。”
正说着,一个中年贵妇走过来,正是谢夫人。
“明远,这位是……”谢夫人打量着林晚清。
“母亲,这位就是秦大夫,秦晚清。”谢明远介绍,“秦大夫,这是我母亲。”
林晚清行礼:“见过谢夫人。”
谢夫人连忙扶起她:“秦大夫不必多礼。你救了我和孩子的命,是我们谢家的大恩人。”
“夫人言重了。”
谢夫人拉着林晚清的手,上下打量,眼中满是欣赏:“早就听说秦大夫年轻有为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这相貌,这气度……难怪明远他……”
“母亲!”谢明远脸红了。
谢夫人笑了:“好了,不说了。秦大夫,以后常来谢府坐坐。我们谢家,随时欢迎你。”
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
林晚清脸一红:“多谢夫人。”
谢夫人又说了几句,才离开。
谢明远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松了口气:“我母亲……说话比较直接,秦大夫别介意。”
“不会。”林晚清摇头,“谢夫人很和善。”
两人在花园里走了一会儿。
秋菊盛开,姹紫嫣红。林晚清忽然想起前世的重阳节,那时候她还在现代,和同事们去爬山,赏菊,吃重阳糕……
“秦大夫,”谢明远忽然问,“你……喜欢菊花吗?”
“喜欢。”林晚清道,“菊花高洁,傲霜挺立,很像……某种精神。”
“什么精神?”
“不屈不挠的精神。”林晚清看着那些菊花,“无论环境多恶劣,都要努力盛开。”
谢明远看着她,眼中满是温柔:“你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林晚清脸一红,别过脸去。
气氛有些暧昧。
就在这时,不远处传来争执声。
两人走过去,看见几个宫女围着一个老嬷嬷,似乎在争吵。
“怎么回事?”谢明远问。
一个宫女回话:“谢公子,这位嬷嬷是冷宫的,想出来看菊花,但我们不敢放行……”
冷宫?
林晚清看向那位老嬷嬷——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衣衫朴素,但收拾得很整洁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甚至有些……睿智。
“嬷嬷想出来看菊花?”林晚清问。
老嬷嬷点头:“老身以前……最喜欢菊花了。这么多年没见,想看看。”
她的声音很温和,带着江南口音。
林晚清心中一动:“嬷嬷是江南人?”
“是。”老嬷嬷看着她,“姑娘也是?”
“算是。”林晚清道,“我母亲是江南人。”
老嬷嬷眼睛亮了亮:“你母亲……姓什么?”
“姓秦。”
老嬷嬷浑身一震,盯着林晚清看了良久,忽然笑了:“原来是秦家的女儿……难怪,难怪……”
这话里有话。
林晚清正要细问,远处传来呼唤声:“秦大夫——秦大夫在哪?贵妃娘娘有请!”
是贵妃宫里的小太监。
林晚清只好对老嬷嬷说:“嬷嬷,我先走了。您……多保重。”
老嬷嬷点头:“去吧。记住……菊花虽美,但根在土里。莫要忘了根本。”
这话说得莫名其妙。
但林晚清记下了。
她跟着小太监来到贵妃的宫殿。
贵妃正在赏菊,见到她,笑道:“秦大夫来了。本宫听说你在御花园,和谢公子相谈甚欢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
“臣只是偶遇谢公子,聊了几句。”林晚清道。
“是吗?”贵妃挑眉,“秦大夫,本宫今天找你来,是想提醒你一件事。”
“娘娘请讲。”
“太子妃今天在宫宴上拉拢你,你拒绝了,这很好。”贵妃道,“但你要知道,拒绝了她,就等于选择了另一边。”
“臣不明白。”
“你会明白的。”贵妃意味深长地说,“这宫里,没有中立的人。不是朋友,就是敌人。你今天拒绝了太子妃,就等于站到了她的对立面。而她……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林晚清心中一沉:“那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本宫没什么意思。”贵妃笑道,“只是想告诉你,如果遇到麻烦,可以来找本宫。本宫……还是能帮上些忙的。”
这是另一份拉拢。
林晚清苦笑。今天一天,她收到了三份“好意”:太子妃的威胁,谢夫人的暗示,贵妃的拉拢。
每个人都想把她拉到自己这边。
“多谢娘娘。”她只能这么说。
“好了,你去吧。”贵妃挥挥手,“记住本宫的话。”
林晚清退出宫殿,心情更加沉重。
她走到御花园,想再找那位老嬷嬷,但人已经不见了。
只有满园的菊花,在秋风中摇曳。
“秦大夫。”
又一个声音响起。
这次是萧景珩。
他站在一丛金菊旁,月白色的蟒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殿下。”林晚清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萧景珩扶起她,“刚才……贵妃找你?”
“是。”林晚清点头,“说了些……莫名其妙的话。”
“她是不是告诉你,没有中立的人?”萧景珩问。
林晚清惊讶:“殿下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也跟本王说过同样的话。”萧景珩苦笑,“这宫里的人,都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。”
“那殿下觉得……臣该怎么办?”
萧景珩看着她,认真道:“做你自己就好。你是大夫,治病救人就是你的本分。其他的……交给本王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
“秦大夫,”萧景珩打断她,“本王知道你现在很为难。但你要相信,无论发生什么,本王都会保护你。”
他的眼神太真诚,让林晚清心跳加速。
“谢谢殿下。”她低下头,“臣……会记住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萧景珩笑了,“对了,重阳节有登高的习俗。明天……要不要一起去爬山?”
“爬山?”
“对,西山红叶正盛,风景很好。”萧景珩道,“就我们两个人,不带随从,轻松一天。”
这个邀请太突然了。
林晚清犹豫了。
“如果为难的话……”
“不,不为难。”林晚清抬起头,“臣……愿意去。”
萧景珩眼睛一亮:“好,那就这么说定了。明天辰时,我在西直门等你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,才分开。
林晚清回到太和殿时,宫宴已经接近尾声。
她坐回座位,周御史低声问:“秦大夫,你刚才去哪了?太子妃一直在找你。”
“找我?”
“对,说要再敬你一杯。”
林晚清看向太子妃的方向,果然,太子妃正看着她,眼神莫测。
她心中一凛。
看来,麻烦……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