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节第二天,辰时。
林晚清准时来到西直门。她换了一身普通的深蓝色布衣,头发用木簪绾起,背着一个简单的药箱——这是她的习惯,无论去哪都带着药箱,以防万一。
萧景珩已经到了。他也换下了亲王朝服,穿着一身青色常服,腰间系着玉带,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,但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还是遮掩不住。
“秦大夫,早。”他看见她,眼睛一亮。
“殿下早。”林晚清行礼。
“今天没有殿下,只有萧景珩。”他笑道,“走吧,马车已经备好了。”
马车很普通,但很舒适。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,一看就是练家子——萧景珩虽然说了不带随从,但暗地里肯定安排了护卫。
马车驶出城门,往西山方向去。
秋高气爽,阳光明媚。路两旁的树叶已经开始变黄变红,远远看去,层林尽染,美不胜收。
林晚清掀开车帘看着窗外,心情难得地放松下来。
“喜欢秋天吗?”萧景珩问。
“喜欢。”林晚清点头,“秋天虽然萧瑟,但有一种沉静的美。而且……是收获的季节。”
“是啊,收获的季节。”萧景珩看着她,“秦大夫今年……收获颇丰。”
林晚清明白他指的是什么——秦家平反,医馆重开,太医院站稳脚跟,还有……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世故。
“殿下说笑了。”她摇头,“臣只是……勉强立足而已。”
“已经很了不起了。”萧景珩正色道,“一个女子,在这么短的时间里,做到这么多事。本王很佩服。”
林晚清脸一红:“殿下过奖了。”
两人聊着天,不知不觉就到了西山脚下。
西山不算高,但景色秀丽。山道两旁开满了野菊,金灿灿的一片。已经有不少人来登高了,大多是京城里的富贵人家,带着家眷仆从,热热闹闹的。
萧景珩和林晚清选择了一条比较僻静的小路。
“这条路知道的人少,清静些。”萧景珩道,“而且……山顶有个好地方,看风景最好。”
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。
山路崎岖,但林晚清这几个月走南闯北,体力已经练出来了,走得并不吃力。萧景珩更是习武之人,步履轻盈。
走了一段,林晚清忽然听见前面有哭声。
是个小女孩的哭声。
两人循声找去,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路边,约莫五六岁,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,脚上的一只鞋掉了,脚踝处肿得老高。
“小妹妹,你怎么了?”林晚清蹲下身问。
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我……我跟爹娘走散了……摔了一跤……脚疼……”
林晚清检查了一下,是扭伤,不算严重。
“别怕,姐姐是大夫,给你治治就不疼了。”她柔声说,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和布条,给小女孩处理伤口。
萧景珩在一旁看着,眼中满是温柔。
处理好伤口,林晚清问:“小妹妹,你叫什么名字?爹娘在哪?”
“我叫小花……爹娘……爹娘去那边了……”小女孩指着一个方向。
“那姐姐送你去找爹娘,好吗?”
“嗯!”
林晚清抱起小花,萧景珩想帮忙,但她摇头:“殿下,臣抱得动。”
小花很轻,林晚清抱着并不吃力。三人沿着小女孩指的方向走,果然在半山腰的一片空地上找到了她的父母——一对年轻的农家夫妇,正焦急地寻找孩子。
“小花!”妇人看见女儿,喜极而泣。
“娘!”小花扑进母亲怀里。
夫妻俩千恩万谢,非要给诊金。林晚清推辞不过,只收了十文钱——这是规矩,诊金必收,但贫者少收,富者多收。
告别那家人,两人继续登山。
“秦大夫真是仁心仁术。”萧景珩感慨道,“无论贫富贵贱,一视同仁。”
“医者本分而已。”林晚清淡然道。
“但能做到的人不多。”萧景珩看着她,“本王见过太多大夫,嫌贫爱富,趋炎附势。像秦大夫这样的……很少。”
林晚清笑了笑,没说话。
又走了一段,终于到了山顶。
山顶果然有个好地方——一块平整的巨石,突出山崖,三面悬空。站在上面,可以俯瞰整个京城,远眺连绵的群山。
秋风吹来,衣袂飘飘。
“真美。”林晚清赞叹。
“是啊,真美。”萧景珩看着她,眼中映着天光云影。
两人在巨石上坐下,拿出带来的点心——是萧景珩准备的,有重阳糕、菊花饼、还有一壶菊花酒。
“尝尝这个,宫里御厨做的。”萧景珩递给她一块重阳糕。
林晚清接过,小口吃着。糕点软糯香甜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萧景珩笑了,自己也拿起一块吃着。
两人边吃边聊,从医术聊到诗词,从京城聊到江南,从过去聊到未来。
林晚清发现,萧景珩不仅博学,而且很有见识。他对朝政、民生、甚至医术都有独到的见解。
“殿下怎么会懂这么多?”她忍不住问。
“小时候身体不好,常年卧病。”萧景珩道,“不能像其他皇子那样习武打猎,只能看书。看得多了,懂的也就多了。”
“身体不好?”林晚清想起第一次见他时,他确实有些病态,“现在呢?好了吗?”
“好了。”萧景珩点头,“多亏了一位神医。”
“哪位神医?”
萧景珩看着她:“秦老太爷。”
林晚清一愣:“我外祖父?”
“是。”萧景珩道,“我五岁时得了一场大病,御医束手无策。是秦老太爷用金针之术救了我。从那以后,我就对医术产生了兴趣。”
原来还有这段渊源。
“所以殿下……才这么帮我?”
“不全是。”萧景珩摇头,“帮你,是因为你值得帮。你和你外祖父一样,医术高明,医德高尚。”
林晚清脸红了:“臣哪有那么好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萧景珩认真道,“秦大夫,你知道吗?在你身上,本王看到了……希望。”
“希望?”
“对,希望。”萧景珩看向远方,“这朝廷,这天下,需要改变。而改变……需要像你这样的人。”
林晚清心跳加速。
萧景珩这话,说得太重了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吓到你了?”萧景珩笑了,“抱歉,本王说得太严肃了。今天不说这些,只赏景,只谈风月。”
他给林晚清倒了杯菊花酒:“尝尝这个,我自己酿的。”
林晚清接过,抿了一口。酒很淡,带着菊花的清香,还有一丝甜味。
“好喝。”
“喜欢就多喝点,这酒不醉人。”
两人边喝边聊,不知不觉,日头已经偏西。
该下山了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。林晚清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,脚下一滑——
“小心!”萧景珩一把拉住她。
林晚清跌进他怀里,脸贴在他胸前,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。
“没事吧?”萧景珩紧张地问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林晚清慌忙站好,脸热得发烫。
萧景珩看着她通红的脸,眼中闪过一丝笑意:“路不好走,我牵着你。”
他伸出手。
林晚清犹豫了一下,把手放进他掌心。
他的手很温暖,掌心有薄茧——是常年习武留下的。
两人就这样牵着手,慢慢往下走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山道上交织在一起。
林晚清的心跳得很快,像揣了只小兔子。
她偷看萧景珩,发现他嘴角带着笑,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。
这一刻,她忽然觉得,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,该多好。
但很快,她就甩开了这个念头。
不行,不能想这些。
她还有太多事要做,不能分心。
到了山脚,马车已经在等。
萧景珩扶她上车,自己也坐上去。
马车缓缓行驶。
车厢里很安静,两人都没说话,但气氛并不尴尬,反而有一种默契的温馨。
“秦大夫,”萧景珩忽然开口,“今天……开心吗?”
“开心。”林晚清点头,“谢谢殿下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萧景珩看着她,“以后……可以经常这样出来走走。不要总把自己关在医馆和太医院里,也要……享受生活。”
林晚清心中一暖:“好。”
马车驶回京城。
进城时,天已经黑了。街两旁亮起了灯笼,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
路过秦氏医馆时,林晚清看见医馆还亮着灯,秦远和阿禾应该在等她。
“殿下,我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萧景珩点头,“明天……还去太医院吗?”
“去。”
“那……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林晚清下了车,走进医馆。
萧景珩的马车在门口停了一会儿,才缓缓离开。
医馆里,秦远和阿禾正在等她。
“姐姐,你回来了!”阿禾高兴地迎上来,“今天好玩吗?”
“好玩。”林晚清摸摸他的头,“你们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秦远道,“晚清,今天……三殿下送你回来的?”
“嗯。”林晚清脸一红。
秦远看着她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:“去洗洗吧,早点休息。”
林晚清回到房间,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脸还是红的,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她摸了摸头上的玉簪,想起今天在山顶的时光,想起萧景珩温柔的眼神,想起他掌心的温度……
“不行,不能再想了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她取下玉簪,小心收好,然后洗漱休息。
但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:山道上的小女孩,山顶的风景,萧景珩说的话,还有……那个拥抱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怎么办……
她好像……真的动心了。
第二天,林晚清照常去太医院。
但她的心,已经不一样了。
小刘医官看见她,神秘兮兮地说:“秦副院使,您听说了吗?昨天宫宴后,太子妃大发雷霆,把寝宫里的东西砸了一大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好像是因为……您拒绝了她的拉拢。”小刘压低声音,“还有人看见,太子妃昨天见了张院判的侄子,密谈了半个时辰。”
张院判的侄子……那就是太子妃的妹夫。
“他们谈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,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”小刘道,“秦副院使,您要小心啊。”
“我知道了,谢谢。”
林晚清心中警惕,但没表现出来。
她照常看诊,整理脉案,教阿禾认药。
下午,太医院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——是昨天在御花园见过的,冷宫的那位老嬷嬷。
她是被两个小宫女搀着来的,脸色苍白,呼吸急促。
“秦大夫,求您救救嬷嬷……”一个小宫女哭着说,“嬷嬷从昨天回去就不好了,我们不敢惊动太医,只能来找您……”
林晚清连忙让她们把人扶进诊室。
老嬷嬷已经昏迷了,脉象微弱,像是旧疾复发。
林晚清仔细检查,发现她胸口有一道陈年旧伤,虽然愈合了,但伤及心肺,加上年纪大了,身体虚弱,一旦发病就很危险。
“嬷嬷这伤……是什么时候的?”她问宫女。
“我们也不知道……”宫女摇头,“嬷嬷从来不说自己的事。”
林晚清给老嬷嬷施针,又开了方子。
“按这个方子抓药,一天三次。另外,嬷嬷需要静养,不能受刺激。”
“谢谢秦大夫!”宫女千恩万谢。
她们离开后,林晚清看着她们的背影,心中疑惑。
这位老嬷嬷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
她想起昨天老嬷嬷说的话:“秦家的女儿……难怪,难怪……”
难道……她认识秦家?
正想着,门外传来通报:“秦副院使,太子妃有请。”
又来了。
林晚清心中一凛,但还是起身:“知道了。”
该来的,总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