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时悦面色不变,唇角弧度依旧:
“李阿姨说笑了,哪个行业都是良莠不齐,守住本心,洁身自好便是了。“
“就像咱们这圈子,不也是是非不少吗?”
她语气轻柔,话里却带着绵软的刺。
李太太被噎了一下,脸色微僵。
赵太太这时接过话头,却是对着温琳去的,
语气半是玩笑半是埋怨:
“温琳,你看看,当初我说把我那侄女介绍给谨辰,你还推三阻四的。”
“我侄女好歹是海外名校回来的,现在在大学里当教授,清清白白,知书达理。哪像……”
她话未说尽,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沈时悦。
沈时悦端起茶杯,垂眸轻啜,仿佛没听见,心里冷笑:
这就开始唱双簧了?一个贬职业,一个抬身价。
温琳脸上笑容淡了些,打圆场道:
“都是老黄历了,提它做什么。”
“几位快坐吧,知道你们不爱喝我那苦咖啡,特意备了今年的明前西湖龙井,尝尝。”
几人依言落座。
佣人无声上前,熟练地进行烫杯、置茶、冲泡、分茶等一系列动作,姿态优美流畅。
不多时,清香四溢的茶汤便盛在了各自面前小巧的白瓷杯中。
李太太抿了一口,放下杯子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对着温琳感叹:
“这茶是真不错。不过啊,这要是在我家,这等奉茶待客的事,都是我那儿媳妇亲手做的。”
“年轻人,就该多学着伺候长辈,这才叫孝顺、懂事。”
温琳微微一笑,呷了口茶,不置可否:“李太太好福气,儿媳这么贴心。”
沈时悦放下茶杯,她抬眸,看向李太太,眼神清澈,疑惑开口:
“李阿姨,听您这么说是家里请不起专门伺候茶水的佣人吗?还得让儿媳妇亲自动手?”
李太太脸色一变:“你怎么说话呢?!”
“您别误会,”沈时悦笑容不变,语气甚至更温和了些,
“我只是有点惊讶。毕竟在我家,以及在江家,这类待客的细致活儿,都是由训练有素的佣人来做的。”
“让主人,尤其是年轻的女主人亲自做这些,倒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。”
她轻轻巧巧,就把“伺候”抬到了“待客礼仪”和“家族体面”的层面。
“不愧是戏子出身,牙尖嘴利!” 王太太冷哼一声,帮腔道,语气刻薄。
沈时悦目光转向她,脸上的笑容收敛,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冷淡:
“王阿姨,‘戏子’这称呼,大清都亡了一百多年了。”
“现在是二十一世纪,职业不分贵贱。”
“我凭演技和作品吃饭,干干净净,不比任何人低一等。”
“倒是您,开口便是这等陈腐贬损之词,未免有失身份。”
“你!” 王太太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,
指着沈时悦,“顶撞长辈,毫无家教!”
赵太太立刻附和,斜睨着沈时悦:
“就是,小门小户出来的,就是不懂规矩,欠缺教养。”
李太太也连连点头,面露鄙夷。
沈时悦看着这三人一唱一和的嘴脸,
又瞥了一眼坐在主位上、眼帘微垂仿佛事不关己的温琳,
心底最后那点忍耐也耗尽了。
她缓缓站起身,掸了掸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声音清晰而平静:
“既然三位阿姨一致认为我沈时悦‘小门小户’、‘没有家教’,”
“那看来是我沈家的门楣不够高,家教不够严,辱没各位了。”
“正好,我爷爷沈老爷子今日就在隔壁。各位稍等,我这就去请他老人家过来,”
“当面聆听各位对我沈家家教的‘教诲’,也让他看看,是哪些高门贵妇想教导他孙女”
此言一出,花厅内瞬间死寂。
三位太太的脸色“唰”地变了。
沈老爷子?那位跺跺脚能让半个商圈颤三颤的沈家定海神针?
沈时悦竟然是沈老爷子的亲孙女!
温琳也坐不住了,猛地抬头,急声喝道:
“好了!喝口茶也不让人消停!”
她瞪了沈时悦一眼,语气带着强压的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
“时悦,你去厨房看看,中午的餐食准备得怎么样了,吩咐他们精心些。”
沈时悦心中冷笑,面上却从善如流:“好的,母亲。”
转身离开花厅,步伐不疾不徐。
谁爱待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!
她在幽静雅致的园林里漫无目的地逛了许久,直到心绪平复。
王婶前来寻她去用午膳时,她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。
重新落座,圆桌上气氛诡异。
那三位太太眼神闪烁,不敢再与她对视。
沈时悦拿起公筷,目光扫过一圈,
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声音清脆:
“各位阿姨,需要我给你们布菜吗?毕竟,李阿姨家里好像儿媳妇是要伺候用导的。”
“不、不用了!沈小姐,我们自己来,自己来就好!”
李太太连忙摆手,其他两人也赶紧附和,称呼恭敬。
沈时悦点点头,放下公筷,优雅地开始用餐。
这一顿饭,吃得异常安静,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响。
三位太太食不知味,匆匆用完便借口有事,相继告辞,走得比来时快得多。
沈时悦慢条斯理地吃完,刚放下筷子,
就听到温琳压抑着怒火的质问:
“沈时悦,你是一点面子也不给我是吗?”
她起身走过去,平静回应:
“母亲,那您有当我是您儿媳,给过我应有的尊重吗?”
紧接着是瓷器狠狠砸在地上的刺耳碎裂声,以及温琳拔高的怒斥:
“好!好得很!我看你是一点也没把我放在眼里!”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江谨辰高大的身影猛地出现在门口。
他额发微乱,呼吸略促,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地上的狼藉,
以及对峙中的两人——母亲满面怒容,而沈时悦虽然脊背挺直,
但眼圈微微泛红,紧抿的唇泄露了她的委屈和倔强。
他脸色骤然沉下,眸底风暴凝聚,大步跨入:
“妈!你这是在干什么?!”
温琳像是找到了发泄口,立刻指向沈时悦:
“你来得正好!看看你娶的好媳妇!牙尖嘴利,一点亏都不肯吃!”
江谨辰眉头紧锁,刚要开口,沈时悦忽然动了。
她像是一直强撑的堤坝终于崩溃,
猛地转身,几步扑进江谨辰怀里,
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,将脸深深埋进他坚实的胸膛,
肩膀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。
带着浓重鼻音和哽咽的、刻意放软却字字清晰的话语,闷闷地传出来:
“阿谨你别怪妈,都怪我不好!是我不懂事!妈想早点抱孙子,是人之常情,是我肚子不争气”
“妈让我学着端茶倒水伺候人,也是为我好,想让我更贤惠”
“妈的朋友们说我……说我是戏子、没家教、小门小户配不上你”
“妈也没帮我说话,一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好,让妈丢脸了,让妈失望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