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沈时悦，
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：
“沈时悦，这场婚姻，好听点是联姻，”
“说直白点，当初就是你沈家‘卖’女儿来换取生机。”
“你是没资格，单方面说‘离婚’二字的。”
“即使将来你们沈家还清了钱，这份情，你们也欠着江家，欠着谨辰。”
这些话像冰冷的刀子，
割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，
露出了底下残酷而真实的利益交换本质。
沈时悦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羞愧和难堪，
她低下头，眼泪无声地滚落。
江爷爷的话虽然刺耳，但却是她无法反驳的事实。
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委屈和伤痛里，
却从未站在江家的立场，真正去思考过这场婚姻背后，
江谨辰和江家所付出的，以及她和她家所“得到”的。
“我本来就不算看好你，”
江爷爷的声音继续响起，带着一丝疲惫，
“你在事业上，帮不了谨辰什么，性子又倔，心里还装着别人。”
“但谨辰他非你不可，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。可是——”
他的声音陡然转厉，拐杖重重顿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：
“千不该，万不该，你不该把他逼到这一步！逼到他自杀！”
“沈时悦，你知不知道，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，江氏会怎么样？”
“我这把老骨头还还要经历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吗？”
最后一句，已是声色俱厉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痛心疾首。
沈时悦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来，泪流满面：
“爷爷，对不起…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我不知道他会这么……我不知道那些照片……我……”
“现在说这些，有什么用？”
江爷爷打断她，语气冰冷，
“既然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，我看，你们这婚姻，也到头了。”
“与其互相折磨，不如趁早断了干净。”
“我做主，等谨辰情况稳定些，你们就去把手续办了吧。”
“不！” 沈时悦猛地抬起头，脸上满是惊恐和哀求，
“爷爷，我求您，原谅我这次！”
“别让我们离婚！我以后一定不会了，我一定会好好对他，好好弥补他！”
“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！江谨辰他才刚刚自杀过，他…”
江爷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眼神锐利：
“怎么？你现在是拿谨辰自杀这件事来威胁我，逼我同意你们不离婚？”
“不是的！爷爷，我不是那个意思！”
沈时悦慌忙摇头，急切地解释，
“是医生，医生刚才说了，谨辰他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！”
“如果再提离婚，再刺激他，后果不堪设想！”
“爷爷，我真的知道错了，我以后会改。”
“而且我心里没别人，我心里一直都只有江谨辰一个人！”
“求您别在这个时候让我们分开，那会要了他的命的！”
“你不相信是不是？我发誓，我真的可以发誓！”
她跪在地上，仰着头，泪水糊了满脸，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坚定。
她不能失去江谨辰，尤其是在经历了生死一线的惊魂之后。
离婚？那和亲手把他推回悬崖边有什么区别？
江爷爷看着她痛哭流涕，眉头紧锁，似乎在权衡着什么，眼神复杂难辨。
就在这压抑的沉默几乎让人窒息的时候，
安全通道厚重的防火门，被人从外面，极其缓慢而费力地，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、身形摇摇欲坠、
左手裹着厚厚纱布、脸色惨白如纸的男人，倚靠在门框上。
他显然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走到这里，
额头上布满了虚汗，呼吸急促而微弱，
但那双深邃的黑眸，此刻却亮得惊人，
死死地锁定了跪在地上的沈时悦，和站在她面前的江爷爷。
是江谨辰！他竟然自己拔了输液管，撑着虚弱的身体找了过来！
“爷爷，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，气息不稳，
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、近乎偏执的决绝，
一字一句，清晰地砸在空旷的楼梯间里，
“您要是……敢逼我跟她离婚……”
他喘了口气，目光扫过惊愕回头的沈时悦，
最终重新落回江爷爷脸上，
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威胁和玉石俱焚的疯狂：
“以后江氏……我就不管了。您看着办。”
江爷爷显然没料到孙子会以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，还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。
他先是一愣，随即一股怒火涌上心头，
但看着江谨辰那虚弱却异常执拗、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却依然强撑着的模样，
那怒火又硬生生被压了下去，化作一声无奈又带着几分了然的长叹。
他用拐杖指着江谨辰，气得手指都有些发抖，
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，对着跪在地上的沈时悦，没好气地说道：
“你听见了？你个不争气的东西！”
“我这是让你老婆给我下保证，以后不许再闹离婚呢！谁真让你们离了？！”
这话锋转得突兀。
江谨辰闻言，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一丝，但目光依旧紧紧盯着沈时悦。
沈时悦瞬间明白了江爷爷的用意，连忙说：
“爷爷，我保证！我沈时悦发誓，以后再也不提离婚，再也不做伤害谨辰的事！”
“我会好好照顾他，陪着他，直到他好起来，一辈子都对他好！”
江爷爷看了看跪在地上发誓的孙媳妇，
又看了看门口那个为了这个女人连命和家族都可以不要的孙子，
最终，所有严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复杂至极的叹息。
他拄着拐杖，从沈时悦身边走过，
经过江谨辰时，脚步顿了顿，低声道：
“还站着干什么？嫌自己命长？赶紧滚回病床上躺着去！”
“为了个女人，连自己命都不要了，出息！”
话虽难听，但那语气里，终究是妥协和无奈居多。
说完，江爷爷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了安全通道，
将这片空间，留给了身后那对劫后余生、羁绊深重、未来依旧布满荆棘的年轻夫妻。
楼梯间里，只剩下沈时悦和江谨辰。
沈时悦慌忙从地上爬起来，也顾不上膝盖的疼痛，
快步冲到江谨辰身边，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，
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：
“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？你还输着液呢！伤口疼不疼？快，我扶你回去！”
江谨辰任由她搀扶着，大半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。
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，只是低下头，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