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，只剩下摄像机运作的微弱声响和冰冷的红光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苏晚一口一口，慢条斯理地吃着面。那份从容淡定，与另一边沙发上脸色铁青的顾言深，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。
他输了，输得一败涂地。
不仅要在全国观众面前咽下那块炭，还要收拾那个被他炸过的厨房。
屈辱，愤怒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挫败感，交织在一起，在他的胃里翻江倒海。
突然，一阵熟悉的绞痛从腹部传来。
尖锐，霸道，不容抗拒。
顾言深的身体瞬间僵住，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老毛病，又犯了。
他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沙发深处靠了靠，试图用抱枕挡住自己按压着胃部的手。
不能让她看见。
绝对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，流露出丝毫的脆弱。
这是他仅剩的，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。
然而，胃里的痉挛却愈演愈烈，一波接着一波，像是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团。
疼痛让他无法再维持笔挺的坐姿，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，整个人几乎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。
冷汗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，滴落在昂贵的衬衫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直播间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。
【顾总怎么了？脸色好差。】
【不会是吃坏肚子了吧？哦，他还没吃呢。】
【楼上的，笋都被你夺完了！会不会是气的？】
【只有我注意到他一直在捂着肚子吗？看着好难受的样子……】
苏晚放下了筷子，碗里的面已经吃得干干净净，连汤都喝了大半。
她抽出纸巾，擦了擦嘴，站起身。
高跟鞋踩在地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，一步一步，朝着顾言深的方向走来。
顾言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要干什么？
过来嘲笑他吗？还是来看他的笑话？
他咬紧牙关，强撑着想坐直身体，胃里却传来一阵更剧烈的抽搐，让他闷哼一声，又无力地瘫软回去。
脚步声停在了沙发旁。
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残留的，那股淡淡的阳春面香气。
时间，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。
他等待着，等待着那句预料之中的、带着讥讽的问候。
然而，什么都没有。
苏晚只是停顿了片刻，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，走向了厨房的方向。
她要去倒水。
顾言深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，心里却涌上一股更加复杂的情绪。
是庆幸，也是……失落。
看，她根本就不在乎。
在他疼得快要死掉的时候，她甚至懒得多看一眼。
也是，他们已经离婚了，他凭什么还期待她会像以前一样……
厨房里传来水流的声音。
顾言深闭上眼，试图用意志力对抗那阵阵袭来的疼痛。
可记忆的闸门，却在这一刻轰然打开。
结婚那半年，他因为工作压力和不规律的饮食，胃病频发。每次深夜他疼得辗转难眠时，苏晚都会被惊醒。
她从不会多问，只是默默起身，走进厨房。
然后，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，和早已备好的胃药。
那时的他，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。
她是他的妻子，照顾他是她的义务。
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付出，却从未说过一句谢谢。
甚至，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，还会因为她递过来的水太烫而发脾气。
现在想来，那时候的自己，是何其的混蛋。
“啪嗒。”
厨房的灯关了。
苏晚走了出来，手里多了一个托盘。
顾言深费力地掀开眼皮。
只见苏晚走到他面前的茶几旁，弯下腰，将托盘轻轻放下。
一个白色的马克杯，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热气，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熟悉的、辛辣又香甜的味道。
是红糖姜茶。
杯子旁边，还放着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温水，以及一板没有拆封的胃药。
和他记忆中的场景，分毫不差。
做完这一切，苏晚直起身，一言不发，转身就准备离开。
没有一句问候。
没有一句关心。
更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。
她好像只是在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任务，冷静得近乎冷漠。
顾言深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为什么？
他们已经离婚了，她为什么还要这么做？
是出于同情？还是……习惯？
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，他想开口说点什么，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就在苏晚即将走回自己房间的那一刻，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沙哑干涩。
“苏晚。”
苏晚的脚步停住，却没有回头。
“你……”顾言深撑着沙发扶手，艰难地坐起身，腹部的疼痛让他每说一个字都异常费力，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他在质问。
质问她的行为，也像是在质问自己那颗不受控制、开始剧烈跳动的心。
苏晚依旧背对着他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，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传来。
“导演说，嘉宾在录制期间的身体健康，也属于节目组的责任范围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因为你，耽误明天的拍摄进度。”
说完，她不再停留，径直走进卧室，“砰”的一声，关上了房门。
将一切隔绝。
客厅里，再次恢复了死寂。
导演组的责任？
耽误拍摄进度？
顾言深盯着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姜茶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原来是这样。
是他自作多情了。
他拿起那板胃药，动作有些粗暴地抠出两粒，就着温水吞了下去。
药片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。
可他却觉得，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。
他端起那杯红糖姜茶，凑到唇边。
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，带着生姜的辛辣和红糖的温甜，瞬间驱散了胃里的寒意，那股折磨人的绞痛，似乎也渐渐平息了下去。
很奇怪。
明明是同样的味道，同样的配方。
可这一次，他却尝到了一丝苦涩。
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。
过去的那些年，他是不是真的……错得离谱？
他一直以为，苏晚爱他，爱到可以为他放弃一切，所以她的所有付出都是心甘情愿。
可他却忘了，再深的爱，也经不起日复一日的消耗和漠视。
他将杯中的姜茶一饮而尽，温热的感觉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。
身体暖了，心却空落落的。
他靠在沙发上，看着苏晚紧闭的房门，许久，都没有动一下。
而此刻，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彻底疯了。
【卧槽！我看到了什么？红糖姜茶加胃药！苏晚也太贤惠了吧！】
【前面的，重点是这个吗？重点是她怎么知道顾总有胃病，还知道他习惯喝这个？！】
【啊啊啊啊破防了！这绝对是真的！假的演不出这种细节！这该死的熟悉感，没有一起生活过几年根本不可能！】
【“我只是不想耽误拍摄进度”，啧啧，最狠的刀，往往是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来的。苏晚，你这个外冷内热的女人！】
【顾言深，你听到了吗？全国人民都在让你追妻火葬场！你要是不争气，我们可就自己上了！】
顾言深没有看弹幕。
他只是静静地坐着，手里还捧着那个已经空了的、却依旧残留着余温的马克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