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里的温度滚烫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。
苏晚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。
顾言深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，固执地，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。
“咔嚓！咔嚓！咔嚓！”
摄影师的快门声没有停歇，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，激动地绕着两人不断变换角度。
直播间的弹幕已经不是疯狂，而是彻底沸腾。
【我的妈呀，这绝对是真的！这占有欲！这痛苦的表情！磕死我了！】
【他刚才抱住晚晚的时候，整个人都在抖！你们看到了吗？他在害怕？】
【前夫哥，你要是真后悔了你就说啊！你这样搞得我们很心焦！】
苏晚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。
她没有挣扎，也没有推拒。
在无数镜头和观众的注视下，任何过激的反应都会被无限放大，成为明天的新闻头条。
她只是微微偏过头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，吐出几个字。
“顾言深，够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很稳，不带任何情绪，却像一盆冰水，兜头浇下。
顾言深埋在她颈窝的动作猛地一滞。
“导演！OK吗？这个感觉太棒了！”摄影师终于停了下来，对着不远处的导演喊道。
导演这才如梦初醒，立刻挥手：“可以可以！先休息一下！准备换下一套造型！”
得到指令的瞬间，苏晚毫不留恋地从他怀里退了出来。
她甚至后退了一步，拉开了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。
那份决绝，那份疏离，比任何尖锐的言语都更刺人。
顾言深的手臂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，僵在半空中，里面空空荡荡。
他看着她，看到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，她正侧身听着助理交代接下来的流程，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拥抱，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意外。
心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，狠狠攥住，然后拧干。
“晚晚，下一套是露背的绑带礼服，我先陪你去更衣室。”助理小敏走过来，体贴地递上一瓶水。
“好。”苏晚点点头，接过水，指尖却并未触碰瓶身，只是虚虚地握着。
她转身，朝着不远处的临时更衣室走去。
顾言深站在原地，视线无法从她的背影上移开。
他走到导演身边的监视器前坐下，假意查看刚才拍摄的回放。
屏幕上，是他失控地将她拥入怀中的画面。
他的脸上，是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痛苦与挣扎。
而她，即使被他禁锢着，背影依旧挺得笔直，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孤傲。
直播镜头并没有完全关闭，而是切换到了主持人的演播室，但旁边的小窗口，依旧播放着现场的准备花絮。
镜头恰好就跟随着苏晚，对准了更衣室的方向。
为了方便造型师进出，更衣室的门没有关严。
苏晚背对镜头，助理小敏正在帮她解开身上这件衣服背后的拉链。
随着拉链缓缓滑下，她光洁莹润的后背，一寸寸地展现在镜头前。
直播间的弹幕正刷着刚才那个拥抱。
【姐妹们，我宣布，破镜重圆CP今天正式成立！】
【啊啊啊我不管，我就当他们复合了！】
然而，下一秒，弹幕的画风陡然转变。
【等等！那是什么？我眼花了吗？】
【卧槽！她的背上……是不是有一道疤？】
【放大！快放大看！在右边肩胛骨下面一点！】
不需要观众放大。
当助理将衣服完全褪下，苏晚微微侧身去接下一件衣服的瞬间，那道疤痕，清晰地暴露在了高清镜头之下。
那是一道早已愈合的伤疤，颜色已经很淡，呈现出一种浅浅的粉白色。
可它的长度和形状，却依然触目惊心。
它无声地趴伏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，像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上，一道无法修复的裂痕。
直播间的弹幕，静止了。
一秒后，井喷式地爆发。
【天啊！！！真的是疤！这么长一道！】
【这不是普通的疤，这形状……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！是刀伤吗？！】
【怎么会这样？晚晚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伤？】
【我一个女孩子看哭了，这得有多疼啊……难以想象。】
【突然好心疼她，她平时在镜头前永远那么完美，谁能想到她背后藏着这样的伤痕。】
监视器前的顾言深，在看到那道疤的瞬间，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刹那凝固了。
嗡的一声。
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导演在说什么，工作人员在忙什么，他全都听不见，也看不见。
他的世界里，只剩下监视器屏幕上，那道刺眼的淡粉色伤痕。
那道疤……
那道他以为早就随着时间消失，被他刻意从记忆里挖走的疤。
原来，它一直都在。
三年前的那个雨夜，疯狂的画面呼啸着冲破记忆的枷锁，凶猛地将他吞噬。
那个持刀闯入他们家的私生饭，那双因为偏执而猩红的眼睛。
刀锋反射着冰冷的灯光，直直地朝着他的心脏刺过来。
他当时整个人都吓傻了，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是苏晚。
是那个他以为柔弱不能自理的苏晚，尖叫着扑了过来，用她单薄的身体，将他狠狠地推开。
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。
她压抑的痛呼。
以及，他白色的衬衫上，被溅上的，属于她的，温热的血。
混乱，恐慌，救护车的鸣笛声，还有经纪人焦头烂额的低吼。
“封锁消息！必须封锁所有消息！言深，你现在是事业上升期，绝对不能出任何丑闻！私生饭闯入，妻子为你挡刀……这新闻要是爆出去，你的人设就全毁了！”
医院走廊里，他坐在冰冷的长椅上，满脑子都是经纪人的话。
人设，事业，丑闻。
那些东西像一座座大山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当他走进病房，看到苏晚苍白着脸躺在床上，麻药的劲儿还没过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她看到他，第一句话却是。
“你没事吧？有没有吓到？”
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？
滔天的烦躁和迁怒，让他口不择言。
“我有没有事？你现在应该关心的是你自己惹出的麻烦！苏晚，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？你知道这件事会给我带来多大的影响吗？”
他说了。
他对着那个刚刚为他挡了一刀，生死一线，还心心念念着他是否安好的女人，说了这样混账的话。
他永远也忘不了她当时的反应。
她脸上的担忧和关切，一瞬间凝固，然后寸寸碎裂，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。
她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，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，没入枕巾。
从那天起，他们之间，就有什么东西，彻底碎了。
他后来也曾后悔，也想过道歉。
可骄傲和所谓的时机不成熟，让他一次次错过了机会。
他以为，只要他假装忘记，那件事就没发生过。
他以为，时间会治愈一切，那道伤疤也会慢慢淡去，最后消失不见。
可他错了。
疤痕，一直都在。
不在他身上，而在她身上。
成为一个他刻意遗忘，她却要日日夜夜独自承受的，永恒的印记。
“顾先生？顾先生？”
助理的声音将他从地狱般的记忆中拉扯出来。
顾言深猛地回神，胸口剧烈地起伏，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痛。
他抬起头，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切换，苏晚的身影消失不见。
可那道疤，却像是被烙铁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，怎么也挥之不去。
懊悔，心疼，还有无法言说的，对自己的憎恨。
这些情绪像是最凶猛的野兽，疯狂地撕扯着他的心脏。
这三年，她带着这道疤，是怎么过的？
她每一次照镜子，每一次沐浴，看到这道疤的时候，会想些什么？
是会想起那个惊魂的雨夜，还是会想起他说的那些，比刀子更伤人的话？
顾言深缓缓站起身。
“顾先生，您要去换衣服吗？”助理小心翼翼地问。
他没有回答。
他迈开脚步，径直朝着那个挂着“更衣室”牌子的房间走去。
他的步伐很稳，可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工作人员看到他走过去，纷纷让开一条路，脸上带着探究和好奇。
直播间的小窗口，镜头还停留在更衣室门口。
所有观众都屏住了呼吸。
【他要干什么？他走过去了！】
【他不会是要闯进去吧？别啊！还在直播呢！】
顾言深走到了门前。
他抬起手，指尖距离那扇薄薄的木门，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离。
他的手，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