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缕灰败的晨光,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,冷冷地照在他僵硬的侧脸上。
别墅里死一样的寂静被一阵突兀的门铃声划破。
楼下的佣人匆匆忙忙跑去开门,不一会儿,一个轻快又带着几分刻意关切的男声就传了上来。
“我来看看苏晚,听说她昨天受了惊吓。特地从‘悦庭’给她带了早餐。”
是顾明宇。
他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,衣冠楚楚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春风得意。
顾明宇的出现,让别墅里凝固的空气起了一丝波澜。佣人们面面相觑,不敢作声。
他径直走向楼梯,准备上楼。
就在这时,那个靠在墙边,一夜未动,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,动了。
顾言深用手撑着冰冷的地板,动作缓慢地,一节一节地,把自己僵硬的身体撑了起来。
他站直了。
一夜未眠,他昂贵的西装外套已经皱得不成样子,上面还带着未干的雨渍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颓败的狼狈。
唯一具有攻击性的,是他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。
顾明宇在楼梯口停住脚步,饶有兴致地看着他,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。
“哟,哥,你这是……行为艺术?”
顾言深没有理会他的嘲讽。
他迈开长腿,一步一步走下楼梯,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他走到顾明宇面前。
顾明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那种从顾言深身上散发出来的,濒临崩溃的疯狂气息,让他心底发毛。
顾言深一言不发,伸出手,从顾明宇手里接过了那个精致的食盒。
顾明宇以为他要代为转交,脸上正要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。
下一秒。
顾言深转身,手臂一扬,那个装着顶级餐厅昂贵早餐的食盒,被他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,精准地、狠狠地砸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整个客厅,落针可闻。
顾明宇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。
顾言深这才缓缓转过身,用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,死死地盯住顾明宇。
他的嘴唇开合,吐出的字句破碎不堪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。
“她的事,我负责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。
“滚。”
顾明宇的脸色青白交加。他想放几句狠话,但在顾言深那种野兽般择人而噬的注视下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最终只是狼狈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,冷哼一声,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。
赶走了不速之客,别墅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安静。
苏晚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房门,就站在二楼的栏杆旁,冷漠地看完了楼下这出闹剧。
顾言深缓缓抬起头,视线与她相撞。
他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上楼,去对苏晚说些什么。哪怕是一句解释,一句道歉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然后转身,走向了厨房。
那个他除了喝水,几乎从未踏足过的地方。
别墅里的几个佣人全都愣住了,面面相觑,完全不明白这位大少爷要做什么。
顾言深走进宽敞明亮的现代化厨房,环顾四周,脸上是一种全然的陌生和无措。
他打开冰箱,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顶级食材,却像是完全不认识。
他关上冰箱,又打开橱柜。
最后,他的视线落在一袋普通的面粉上。
他把它拿了出来。
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,顾言深脱掉了自己那件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,随意地扔在一旁的吧台椅上,然后开始挽起衬衫的袖子。
他要和面。
他显然从没做过这种事。水加多了,面就变得稀烂。面粉加多了,又干得无法成团。
他笨拙地和面团搏斗着,白色的面粉沾满了他的手,甚至蹭到了他英俊的脸上,留下几道滑稽的白痕。
曾经那个高高在上,连领带都要人帮忙系的顾家大少爷,此刻正为了一个面团,搞得狼狈不堪。
苏晚就那么站在楼上,静静地看着。
没有任何表情。
终于,那个不成形的面团被他勉强弄好。他又开始找葱,找酱油,笨拙地准备着调料。
开火,倒油。
因为不熟悉流程,油在锅里烧得太热,他把切好的葱花放下去的一瞬间,“刺啦”一声,滚烫的油点飞溅出来,有几滴不偏不倚地烫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他的身体猛地一僵,眉头痛苦地拧了一下。
手背上,迅速泛起了几个刺眼的红点。
他却只是停顿了一秒,然后继续手里的动作,仿佛被烫到的不是自己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响着,那是属于一个新手的,混乱又执拗的交响曲。
终于,一切都安静了下来。
顾言深端着一个白瓷碗,从厨房里走了出来。
他一步步走上楼梯,停在了苏晚面前。
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。
面条有些坨了,汤色也有些浑浊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边缘煎得焦黑,形状丑陋不堪。
这碗面,和他这个人此刻的样子,一样狼狈。
他把碗递到苏晚面前,看着她。
曾经那双总是充满了傲慢和掌控欲的眼睛里,此刻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剩下摇摇欲坠的卑微,和近乎哀求的乞求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三个字。
“……趁热吃。”
苏晚的视线从那碗面上,移到那个煎得有些丑的荷包蛋上,最后,落在他手背那个刺眼的红点上。
别墅里冰冻的气氛,仿佛都在等待她的宣判。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就在顾言深端着碗的手臂都开始微微发抖时,苏晚终究还是伸出了手。
她接过了那个碗。
然后,拿起了碗边的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