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狂风卷着暴雨,像是要把整座岛屿从海面上撕扯下来,再狠狠砸进深渊。
树木在顾言深耳边疯狂地哀嚎,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浆,糊住了他的视线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刀子。
他手中的强光手电,是这片狂暴天地里唯一的光。
那道光柱被风雨切割得支离破碎,疯狂地在湿滑的地面和摇曳的树影间晃动,照亮的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。
“苏晚!”
他对着无尽的黑暗嘶吼,声音刚出口,就被风声撕得粉碎,连一丝回音都没有。
理智?
那是什么东西。
在节目组颤抖着说出“专业搜救队最早也要在明天天亮后才能登岛”的那一刻,顾言深脑子里那根名为“理智”的弦,就彻底崩断了。
明天?
等明天,他去哪里给她收尸?
那个瞬间,他确实失控了。
他一把揪住了导演的衣领,看着对方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,发出了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、野兽般的低吼。
“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!我现在就要找到她!”
“如果她有任何三长两短,我让你们所有人都陪葬!”
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如此失态。
那份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狂怒,让他只想毁灭。
毁灭这片风雨,毁灭这座岛,毁灭所有阻拦他的人。
所以他抢了装备,冲了出来。
不顾一切。
不要命。
【我的天……这第一视角……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!】
【这根本不是救援,这是自杀!顾总他真的不要命了吗?!】
【镜头晃得我头晕,他是不是摔倒了?刚才画面黑了一下!】
【他喊了……我听到了,他还在喊苏晚的名字,可是风太大了,什么都听不清。】
【节目组呢?快想办法啊!再这么下去,苏晚没找到,哥哥也要搭进去了!】
【谁敢去?他现在就是一头疯了的狮子,谁靠近他撕了谁!】
直播间的弹幕,第一次出现了诡异的静止。
所有人都被镜头里那份不要命的疯狂所震慑,连打字的手都在发抖。
透过那剧烈晃动的镜头,他们能感受到那个男人此刻的绝望和崩溃。
顾言深一脚深一脚浅地在泥泞里跋涉。
脚下的路早已被雨水冲刷得不见踪影,他好几次都踩空,整个人重重摔进冰冷的泥水里。
但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,只是机械地爬起来,用手抹掉脸上的泥水,继续往前冲。
不能停。
绝对不能停。
苏晚还在等他。
她一个人,在这样可怕的风雨里,还受了伤。
她一定很害怕,很冷。
这个念头,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他的心脏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。
这片山林在黑夜和风暴中,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。
而他,就是那个鲁莽地闯入巨兽之口的猎物。
突然,他停下了脚步。
手电筒的光柱,死死地定在前方。
原本应该是一条供人行走的山路,此刻,已经变成了一条湍急的泥石流!
浑浊的黄褐色洪水裹挟着断裂的树枝和石块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,从山上奔腾而下,将前方的道路彻底截断。
那宽度,足有七八米。
那水流,足以将一头牛瞬间冲走。
过不去了。
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,看到这一幕都会选择后退。
可顾言深不是。
他猩红的双眼扫视着对岸,手电的光束疯狂地寻找着可以固定的支撑点。
终于,他锁定了一棵足够粗壮的老树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从腰间解下登山绳,奋力将带着抓钩的一头,朝着对岸甩了过去!
“呼——”
抓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却被狂风吹偏,无力地掉进了洪流中。
再来!
他收回绳子,再次发力。
第二次,依旧失败。
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,手臂因为用力过猛而开始发抖。
“妈的!”
他怒吼一声,用尽全身的力气,将抓钩第三次甩了出去!
这一次,伴随着“咔”的一声闷响,抓钩死死地嵌入了对岸那棵老树的树干里!
成功了!
顾言深狠狠拉了几下,确认绳索已经固定。
他将绳索的另一端在自己腰上缠绕几圈,打了个死结,然后,看了一眼脚下奔腾咆哮的死亡之河。
没有一丝迟疑。
他纵身跃入了那片冰冷刺骨的浑浊之中。
【卧槽!!!!】
【他疯了!他真的疯了!他跳下去了!!!】
【啊啊啊啊啊!导播!快切掉!我不敢看了!】
【人呢?!镜头里什么都看不到了!全是黄色的泥水!】
【顾言深——!!!】
直播间彻底炸了。
所有观众都发出了惊恐的尖叫。
镜头随着顾言深一同被洪水吞没,画面里只剩下疯狂翻滚的黄色泡沫和偶尔闪过的黑暗,伴随着滋啦作响的电流声。
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了顾言深。
那股巨大的冲击力,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撞碎。
他死死抓住绳索,整个人被急流冲得在水中不断翻滚,口鼻中灌满了泥沙。
窒息感排山倒海而来。
但他抓着绳索的手,却越收越紧,指骨几乎要穿透皮肉。
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过去。
必须过去。
苏晚可能就在对面。
他咬破了舌尖,剧烈的疼痛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。
他憋着最后一口气,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,拖着被水流冲击得千疮百孔的身体,一点一点,朝着对岸挪去。
每一寸,都是与死神的角力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是一个世纪,或许只是几十秒。
他的手,终于触碰到了对岸湿滑的泥土。
“咳……咳咳咳!”
顾言深狼狈地爬上岸,整个人瘫倒在泥地里,剧烈地咳嗽着,吐出几口浑浊的泥水。
他全身都湿透了,嘴唇冻得发紫,脸上布满了被碎石划破的伤口,鲜血和泥水混在一起。
但他顾不上这些。
他挣扎着撑起身体,捡起那支不知何时脱手,却被绳子拴在手腕上,依旧亮着的强光手电。
颤抖的光束,再次照亮了前方的黑暗。
他必须继续。
他踉跄着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,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整个人再次扑倒在地。
是什么?
他有些烦躁地回过头,将手电照向自己脚下。
光柱落下的那一刻,他的动作,骤然凝固。
泥水之中,半掩着一件东西。
是一只登山鞋。
粉色的,小码的,他记得很清楚,那是苏晚的鞋。
而在鞋子旁边,光束微微偏移,照亮了旁边一处被雨水冲刷过的泥地。
那里,有一道清晰的,被拖拽过的痕迹。
痕迹的尽头,没入了更深、更暗的丛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