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痕迹。
像一道狰狞的伤疤,刻在泥泞的大地上。
顾言深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,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。
拖拽。
这个词带着血腥的意味,狠狠撞击着他的神经。
苏晚的鞋在这里。
这里还有一道拖拽的痕迹。
那么她……
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疯狂滋长,几乎要撑爆他的理智。
不。
不可能。
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。那支强光手电被他死死捏在手里,光束随着他的动作疯狂晃动,撕裂着前方的黑暗。
他顺着那道痕迹,一脚深一脚浅地冲进了密林深处。
【他发现了什么?他的反应好吓人!】
【那只鞋……是苏晚的吗?节目组不是说都安全撤离了吗?!】
【拖拽的痕迹……卧槽,我不敢想了,千万不要是我想的那样啊!】
【顾言深!你冷静一点!等等救援队啊!】
直播间的弹幕再次被恐慌淹没,但顾言深什么都看不到,也什么都听不到。
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那道在泥水中若隐若现的痕迹。
冰冷的雨水狠狠抽打在他的脸上,像是无数根钢针。锋利的树枝刮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,带出一道道血痕。泥水淹没了他的脚踝,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拖着整个世界的重量。
但他浑然不觉。
所有的疼痛都麻木了。
只有一个念头,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灵魂上。
找到她。
必须找到她。
丛林越来越深,地势也越来越陡峭。脚下的路,已经不能称之为路。只有湿滑的岩石和纠结的树根。
他几次滑倒,又几次狼狈地爬起来,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,也毫不在意。
前方的风雨声中,似乎多了一种更可怕的咆哮。
是海浪的声音。
他正在靠近悬崖。
……
苏晚觉得好冷。
冷意从扭伤的脚踝开始,像毒蛇一样,一寸寸往上爬,侵蚀着她的四肢百骸,最后盘踞在她的心脏。
她蜷缩在狭窄的岩石平台上,身后是冰冷坚硬的崖壁,身前几步之外,就是翻滚着黑色浪涛的万丈深渊。
海风卷着暴雨,毫不留情地灌进她的身体,带走最后一丝温度。
眼皮好重。
她快要撑不住了。
也许就这么睡过去,就不会再感到寒冷和疼痛了。
放弃吧。
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诱惑着她。
不会有人来的。
在这种天气,这种地方,怎么会有人来……
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的瞬间,一道极其微弱的光,穿透了厚重的雨幕,在远处的丛林里一闪而过。
是错觉吗?
是死亡前看到的天堂之光吗?
苏晚涣散的意识,因为那道光,奇迹般地凝聚了一瞬。
她努力地,艰难地,撑开了沉重的眼皮。
光。
真的有光!
那道光正在快速移动,由远及近,像一颗撕裂黑夜的流星,正朝着她这个方向冲过来!
是人!
有人来了!
一股求生的本能,从她冰冷的身体最深处,压榨出了最后一丝力气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。
不行。
他会看不到这里的!
他会走掉的!
苏晚用尽全身的力气,指甲深深抠进岩石的缝隙里,试图撑起身体。
她用尽了所有的意志,将胸腔里仅存的空气,化作一声冲破风雨的呼喊。
“顾言深……”
声音嘶哑,微弱,几乎在出口的瞬间就被狂风吹散。
但她还在喊。
“顾言深……”
……
“哗啦——”
顾言深脚下一滑,从一道陡坡上滚了下去,重重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下。
剧痛从后背传来,他闷哼一声,差点晕厥过去。
雨太大了。
那道拖拽的痕迹,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线索断了。
无尽的黑暗和狂暴的风雨,像一张巨网,将他困在原地。
绝望,第一次如此真实地笼罩了他。
他靠着树干,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,从额头流下,糊住了他的眼睛。
苏晚……
你在哪……
就在这时,一阵狂风呼啸而过。
风声之中,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,不属于自然的声响。
是什么?
是他的错觉吗?
顾言深屏住了呼吸,侧耳倾听。
风声,雨声,海浪声。
一切都嘈杂不堪。
就在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的时候,那个声音,再次顺着风,飘了过来。
像是一声呢喃,又像是一声泣诉。
虽然断断续续,模糊不清,但他还是听到了。
那是在喊他的名字。
轰!
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冲上了头顶!
他猛地抬头,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将手电的光束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——悬崖边!
“苏晚!”
他发出一声嘶吼,连滚带爬地朝着悬崖冲了过去。
【他听到了!他绝对是听到了什么!】
【天啊!这个方向是悬崖啊!不要命了吗!】
【千万不要有事!求求了!两个人都不要有事啊!】
强光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疯狂地扫射,终于,在悬崖边缘的一处凸出的岩石上,照到了一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!
那个身影一动不动,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如果不是他拼命寻找,根本不可能发现。
那一刻,顾言深的心脏,停跳了。
他冲到悬崖边,脚下的一块碎石滚落,瞬间被下方的黑暗吞噬,连一点回声都没有。
而她,就在离他不到十米远的悬崖外侧。
中间,是狂风,是湿滑的绝壁,是死亡的深渊。
“苏晚!”
他对着那个身影大喊,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得生疼。
岩石上的身影,似乎动了一下。
还活着!
她还活着!
这个认知让顾言深几乎要炸开的理智,强行回归了一丝。
不能过去。
这样过去,两个人都会掉下去。
他看了一眼身上还缠着的登山绳,又飞快地扫视四周。
不远处,有一块半人高的巨石,牢牢地嵌在土里。
没有丝毫犹豫。
他迅速解开腰间的绳索,冲到巨石旁,用最快的速度,将登山绳的一端在巨石上绕了数圈,打上了一个绝对不可能挣脱的死结。
然后,他将绳索的另一端,重新绑回了自己的腰间。
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测试绳索是否牢固。
【疯了!他真的疯了!没有任何保护措施!他要干什么!】
【他要徒手爬过去吗?!风那么大!会把他吹下去的!】
【顾言深!不要冲动!救援队马上就到了!】
顾言深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。
他拉了拉腰间的绳子,然后,转过身,面对着那个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娇小身影。
一步,踏上了悬崖的边缘。
锋利的岩石瞬间划破了他的裤腿,割开了他的皮肉,鲜血涌出,又立刻被雨水冲刷干净。
他仿佛没有痛觉。
第二步,他踩在一块湿滑的青苔上,身体猛地一晃,半个身子都悬在了空中。
腰间的绳索瞬间绷紧,将他从死亡线上硬生生拽了回来。
他没有停顿,手臂发力,重新稳住身形,继续向她靠近。
五米。
三米。
一米。
他终于靠近了那块平台。
他看到了她苍白如纸的小脸,紧闭的双眼,还有那已经冻得发紫的嘴唇。
他的心,像是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。
他伸出那只满是伤口和泥污的手,颤抖着,探向了她的脸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