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出那只满是伤口和泥污的手,颤抖着,探向了她的脸颊。
冰冷。
刺骨的冰冷,透过指尖,瞬间扎进顾言深的心脏最深处。
他猛地一颤,那丝失而复得的狂喜,被这不祥的体温瞬间浇灭。
她还活着,但她正在被死亡夺走温度。
“苏晚,醒醒!”他不敢用力,只能用粗糙的指腹,轻轻摩挲着她毫无血色的脸。
没有回应。
【体温过低!她快不行了!】
【快回去啊!别待在悬崖边上了!风太大了!】
【他自己也到极限了,他能把她带回去吗?】
顾言深收回手,没有一丝迟疑。他俯下身,用那条仅靠一条登山绳维系着两人性命的手臂,小心翼翼地穿过苏晚的膝弯和后背。
他将她打横抱起,紧紧地、紧紧地嵌入自己的怀中,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。
女孩的身体轻得可怕,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。
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自己能更稳地抱住她,然后,转过身,背对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。
回去的路,比来时更加凶险。
他每一步都踩得极深,几乎要将脚掌嵌进湿滑的岩石缝隙里。绷紧的登山绳是他唯一的倚仗,每一次重心的移动,都伴随着绳索与巨石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怀里的人,是他全部的重量,也是他全部的信念。
他不能倒下。
他绝对不能倒下。
十米,九米……
那条用命走出来的地狱之路,此刻,他要带着她,再走回去一遍。
当双脚终于踏上坚实的地面,顾言深腿一软,险些跪倒在地。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,将苏晚轻轻放在远离悬崖的一块平地上,然后才狼狈地转身,冲回巨石旁,用冻僵且不听使唤的手,发疯似的解开那个死结。
绳索脱落的瞬间,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瘫坐在泥水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雨,还在下。风,还在吼。
这里不是安全区。
他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苏晚,胸口那股被死死压抑的恐慌再次翻涌。
他不能停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重新抱起苏晚,用手电的光在周围疯狂扫射。
不能回营地,风暴中心,回去就是死路一条。
必须找一个能避风的地方!
光柱在黑暗中晃动,终于,在一片陡峭的岩壁下,照出了一个向内凹陷的黑色洞口。
是山洞!
顾言深眼睛一亮,抱着苏晚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个洞口冲了过去。
山洞不大,但很深,足以将外面狂暴的风雨彻底隔绝。
洞内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,但对劫后余生的两人来说,这里就是天堂。
他将苏晚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地面上。然后,他脱下自己那件早已湿透、沾满泥污的外套,不由分说地,紧紧裹在了苏晚小小的身躯上。
【呜呜呜呜终于安全了!我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!】
【他把唯一的干衣服给了她……不对,他的衣服也湿透了,但至少能多一层保暖。】
【必须生火!不然两个人都会失温而死!】
顾言深当然也想到了。
他借着手电的光,在山洞里摸索起来。洞里很潮湿,但幸运的是,在最深处的角落里,他找到了一些被风吹进来的枯枝和干草,勉强还能用。
他从登山包里摸出防水的打火机,手指却抖得根本对不准。
他试了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
微弱的火苗燃起,又瞬间被他颤抖的气息吹灭。
该死!
他低咒一声,用牙齿狠狠咬住下唇,强迫自己冷静。
他将干草拢成一堆,用身体挡住洞口灌入的微风,再一次按下打火机。
这一次,橘黄色的火苗终于舔上了干草。
一缕青烟升起,接着,微弱的火光亮了起来。
成了!
他立刻将细小的枯枝架上去,小心翼翼地,像呵护着什么绝世珍宝。
火堆,终于慢慢燃烧起来。
橘色的光芒,驱散了洞内的黑暗和一部分寒意,也照亮了苏晚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小脸。
顾言深蹲下身,这才注意到她不自然蜷缩着的脚。
他轻轻握住她的脚踝,那里已经红肿不堪,脚腕处还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。
他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检查她红肿的脚踝。
这个动作,牵扯到了他自己手臂上的伤口。
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。
他从自己被岩石划得破破烂烂的T恤下摆,用力撕下一长条布料。
布料太脏了。
他蹙眉,拿着布条走到洞口,接了点冰冷的雨水,拧干,再走回来。
他单膝跪在苏晚身边,用那块简陋的布条,沾着雨水,一点一点,无比轻柔地为她擦拭着伤口周围的泥污。
整个过程,他一言不发。
山洞里,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,和洞外依旧呼啸的风雨。
温暖,在沉默中悄然滋生。
或许是火光带来的暖意,又或许是脚踝处轻柔的触感,苏晚的眼睫,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她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眼前,是跳动的橘色火焰。
身上,是带着陌生男性气息却无比温暖的外套。
她偏过头,就看到了那个单膝跪在她身前的男人。
他低着头,神情专注得可怕,正用一块布,擦拭着她的脚踝。
而那块布……
苏晚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看着他手臂上那道几乎要翻卷开皮肉的伤口,深可见骨。
鲜血,还在不断地从伤口里渗出来,将他手中那块用来给她擦拭伤口的白色布条,染得一片猩红。
他竟然用沾着他自己鲜血的布,在给她清理伤口!
心脏,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,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她终于开口,破碎的音节从冻得发紫的唇间溢出。
“你的手……”
顾言深却仿佛没有听见。
他的全部注意力,都集中在她脚踝那小小的伤口上。
他只是低着头,用那沾满他自己鲜血的布,继续轻柔地擦拭着。
“别动。”
他开口了,声音低沉粗粝,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感。
“会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