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的身体猛地一颤,想把脚缩回来,却被他牢牢按住。
力道不大,却带着一种无法挣脱的固执。
“会疼。”
顾言深重复了一遍,头埋得更低。
他没有看她,也没有看自己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,只是专注地,用那块已经分不清是白色还是红色的布,继续擦拭着她脚踝上的泥泞。
他的血,温热的,混着冰冷的雨水,浸透了布条,再接触到她的皮肤。
那是一种滚烫的刺痛。
不是伤口的痛,而是从心脏最深处,被猛地撕开一道口子的痛。
苏晚死死咬着牙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。
她看着他宽阔的后背,在微弱的火光下,显得格外萧索。雨水打湿的黑发紧贴着他的脖颈,有水珠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,一颗一颗,砸落在地面。
他终于处理好了她脚踝上的划伤,用剩下的还算干净的布条,笨拙地打了一个结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松开手,身体却因为长时间的单膝跪地而晃了一下。
他顺势坐在了地上,靠着冰冷的石壁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手臂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,撕扯得更严重了,鲜血几乎将他半边袖子染透。
他却毫不在意,只是拿起一根枯枝,拨弄着面前的篝火,让火烧得更旺一些。
山洞里一时间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。
橘黄色的火光跳跃着,在他英挺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让他看起来疲惫又脆弱。
这种脆弱,苏晚从未见过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终于,是顾言深先打破了这片死寂。
他没有看她,只是盯着那簇不断跳动的火焰,喉结滚动了一下,吐出的字句破碎而艰涩。
“苏晚……”
他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,每个字都带着粗粝的质感。
“三年前,为什么……那么轻易就签了字?”
他终于偏过头,火光映照下,他的黑眸深不见底,里面翻涌着苏晚看不懂的汹涌情绪。
“你……是不是从来都没有……在乎过?”
这个问题,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,就这么直直地撞进了苏晚的耳朵里。
一瞬间,苏晚觉得荒唐又可笑。
她真的笑出了声,只是那笑声,比哭声还要凄凉。
积压了三年的委屈、不甘、失望、痛苦,在这一刻,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话,彻底点燃,炸得她粉身碎骨。
“在乎?”
苏晚红着眼,重复着这个词,每个字都淬着冰冷的嘲讽。
“顾言深,你问我在不在乎?”
她撑着身子,慢慢坐直,动作牵扯到脚踝的伤,疼得她脸色又白了几分,但她浑然不觉。
她直直地看着他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。
“你还记得我背上那道疤吗?”
顾言深的身体,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苏晚的笑意更冷了。
“看来你还记得。那天,我替你挡了一刀,从医院醒来,你守在我的病床边。我以为你会担心,会后怕。”
“可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?”
她学着他当年的模样,脸上没有一丝温度,连那份居高临下的不耐烦都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“‘苏晚,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?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,只会给我添麻烦!’”
这句话,时隔三年,再次被提起,依然拥有将她的心脏凌迟的威力。
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。
“然后,你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,自己光鲜亮丽地去走了红毯,去领了你的影帝奖杯。”
“第二天,你的律师就带着离婚协议出现在我面前。冰冷的白纸黑字,你的签名龙飞凤舞,一如你的人,潇洒又绝情。”
她死死地盯着他,用尽全身的力气,问出了那个折磨了她一千多个日夜的问题。
“顾言深,从始至终,从我替你挡刀,到你逼我离婚,你问过我一句疼不疼吗?”
“你问过我一句,怕不怕吗?”
“你没有!”
最后三个字,她几乎是吼出来的,声嘶力竭。
苏晚的每一个字,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尖刺,密不透风地扎进顾言深的心脏,将他捅得千疮百孔。
他如遭雷击,浑身僵硬地坐在那里,动弹不得。
他想起来了。
他全都想起来了。
不是苏晚说的那个版本。
而是那个被他用尽全力埋在记忆最深处,不敢触碰的,血淋淋的真相。
他想起了那个疯狂的私生饭,那封用鲜血写成的威胁信。
信上说,如果他不立刻跟苏晚断绝关系,下一次,那把刀,就会划在苏晚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上。
他怎么敢赌。
他不敢。
所以他选择了最愚蠢,也最有效的方式。
他要用最伤人的话,最冷酷的行为,把她从自己身边推开。他要让她恨他,让她对他彻底失望,让她主动离开。
他以为,只要她安全,他怎么样都无所谓。
他以为自己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,是这场独角戏里悲壮的英雄。
可他从未想过,他的“保护”,在苏晚看来,竟是一场如此冷酷残忍的凌迟。
他亲手将她送上审判台,然后,又亲手执行了死刑。
他才是那个最残忍的刽子手。
巨大的悔恨和痛苦,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。
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人,这个他曾发誓要用生命去保护,却被他伤得最深的女人。
喉咙里发出了困兽一般压抑的呜咽。
他猛地伸出手,想要去触碰她,想要去擦掉她的眼泪。
可他的手在半空中,却又因为剧烈的颤抖,猛地缩了回来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泥污和血迹的手。
好脏。
这个在亿万人面前都未曾低过头的男人,这个被誉为神话的顶流,此刻,在这个破败狭小的山洞里,对着他伤得体无完肤的爱人,终于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。
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从胸腔里,挤出了那句迟到了整整三年的话。
每一个字,都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,都带着碾碎骨头的绝望。
“对……”
“不……”
“起……”
他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,痛苦到整张脸都扭曲变形。
苏晚看着他这副模样,看着他眼底那片死寂的绝望,那道她用三年时间筑起的坚硬心墙,轰然倒塌。
泪水,再也无法抑制,决堤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