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雨模糊了屏幕上的字，在她眼前糊成一片。
两天后。
城中村，一家没有名字的廉价旅馆，308房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消毒水和潮湿被褥混合的古怪气味。
苏晚蜷缩在硬邦邦的单人床上，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上发黄的霉斑。
雨早就停了。
但那股阴冷的湿气，似乎已经钻进了她的骨头缝里。
这两天，她像一个幽灵，把自己关在这个不足十平米的空间里，不吃不喝，不眠不休。
手机屏幕的光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，却映照出比黑暗更令人绝望的地狱。
网络上的风暴，非但没有平息，反而愈演愈烈。
她的微博，已经成了无数网民的狂欢地。
【苏婊滚出新闻界！你这种人也配当记者？】
【人肉她！让她社会性死亡！我看她以后还怎么做人！】
【长这样就该去卖啊，做什么记者，推我们家哥哥的时候不是挺有劲的吗？】
恶毒的言语，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，一刀刀剜着她的心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微博后台的提示，她的账号因为被过多举报，即将被封禁。
苏晚麻木地划着屏幕，指尖点开编辑框，用尽最后的力气，敲下了一行字。
【我没有推人。是白梦瑶自己摔倒的。】
没有辩解，没有嘶吼，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然而，这微弱的声音，在滔天的巨浪中，连一朵水花都未能溅起。
发送成功的下一秒，评论区瞬间被攻陷。
【笑死，事到如今还在狡辩？监控视频都放出来了，当我们眼瞎？】
【顾言深粉丝后援会前来打卡！姐姐们，给我冲了这条狗！】
【已截图，已报警，等着收律师函吧你！】
她的解释，成了新的罪证。
苏晚看着那些疯狂跳动的头像和ID，只觉得一阵反胃。她丢开手机，冲进狭小的卫生间，趴在洗手池上干呕。
胃里空空如也，什么都吐不出来，只有酸水一阵阵往上涌，烧得她喉咙火辣辣的疼。
世界原来是这样。
黑的可以说成白的。
假的可以变成真的。
只要人够多，声音够大，就能淹没一切真相。
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，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苏晚扶着墙壁，警惕地看向门口。
谁会来这里？陈瑞？林菲？
不，他们不会来这种地方。
敲门声还在继续，不依不饶。
苏晚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过去，从猫眼里往外看。
门口站着一个男人。
西装革履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。
这副精英的派头，和这栋破旧的筒子楼格格不入。
苏晚不认识他。
她没有开门，隔着门板问了一句。
“你找谁？”
门外的男人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，声音平稳地传来。
“苏晚小姐吗？我是张伟律师，受顾言深先生工作室的委托，有些事情想和您谈谈。”
顾言深。
这三个字，像一道惊雷，在苏晚的脑子里炸开。
她浑身的血液，瞬间凝固了。
他派律师来做什么？告她？让她赔偿？
苏晚的手搭在门把手上，迟迟没有动。
门外的张伟似乎很有耐心，他没有催促，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许久，苏晚才深吸一口气，拉开了门。
张伟推了推眼镜，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，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一闪而过。
他没有进来的意思，只是站在门口，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。
“苏小姐，我想我们长话短说。”
他把其中一份文件递给苏晚。
“这是顾先生的意思。他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，毕竟你也是个女孩子。”
苏晚垂下头，看着那份文件。
最上面几个加粗的黑体字，狠狠刺痛了她的神经。
《和解协议书》。
张伟的声音继续响起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。
“考虑到你因此丢了工作，名誉也受到了影响，顾先生愿意做出一些补偿。”
他将另一张纸递了过来。
是一张支票。
上面的数字，清晰无比。
十万。
“这十万，是给你的精神损失费。”
张伟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同情，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“只要你签了这份协议，这笔钱立刻就是你的。协议内容很简单，从今以后，你不能以任何形式，在任何场合，再提及此事，更不能提及顾言深先生的名字。”
原来，不是起诉。
是封口。
苏晚拿着那薄薄的两张纸，却觉得有千斤重。
十万。
对现在的她来说，是一笔天文数字。
有了这笔钱，她可以离开这座城市，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，重新开始。
可是……
凭什么？
她做错了什么？
被背叛的是她，被陷害的是她，被网暴的是她。
到头来，那个高高在上的大明星，却用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，丢给她五十万，让她闭嘴？
这是补偿吗？
不。
这是羞辱。
这是用钱告诉她，她的清白，她的尊严，她的事业，她所遭遇的一切，在他顾言深眼里，只值五十万。
他甚至懒得去查证真相，就直接给她定了罪。
认定是她惹是生非，认定她是个可以用钱打发的麻烦。
一股冰冷的怒火，从苏晚的心底最深处，猛地窜了上来。
那团火焰，瞬间烧尽了她所有的迷茫、痛苦和绝望，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清醒。
她缓缓抬起头。
张伟看到她的动作，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，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笔。
可他看到的，却不是一张妥协或感激的脸。
那是一张平静到可怕的脸。
苏晚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，却让张伟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。
“替我谢谢顾先生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张伟以为她同意了，公式化地开口：“苏小姐做了个明智的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，就被接下来的画面惊得顿住了。
苏晚伸出双手，捏住了那份和解协议。
然后，当着他的面，一点一点，慢慢地，将它撕开。
“嘶啦——”
刺耳的声音，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。
张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苏小姐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苏晚没有回答他，她撕完了协议，又拿起了那张五十万的支票。
“嘶啦——”
又是一声。
她将撕碎的纸片，随手一扬。
雪白的碎片，像一场绝望的雪，纷纷扬扬地飘落，掉在肮脏的地板上。
苏晚看着张伟震惊的脸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开口。
“回去告诉你的主子。”
“钱，我不要。”
“我要的，是公道。”
“我要他顾言深，亲自，给我道歉，还我清白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