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的酒杯,从顾言深的唇边移开。
最后一滴暗红的液体,顺着杯壁滑落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。
苏晚怔怔地看着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刚才说什么?胃不好?
白梦瑶脸上的甜美笑容彻底僵住,血色一点点从她脸上褪去。她死死盯着顾言深,像是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事情。
怎么会……
他怎么会喝了那杯酒!
顾振雄和周雅芬也愣住了,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剩下那把被顾言深猛然推开的椅子,还在发出细微的余音。
顾明宇的反应最快。
他先是错愕,随即,一抹极深的,近乎残忍的快意在他脸上浮现,转瞬即逝。
顾言深将空杯重重地放在桌上。
砰。
一声脆响,惊醒了所有人。
一股灼热的浪潮,猛地从胃里升起,瞬间席卷四肢百骸。
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开始旋转,眼前的一切都出现了重影。
他强行撑住桌子,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。
不行。
不能在这里失态。
“爸,妈,我有点不舒服,出去透透气。”
他的嗓子干得冒火,每个字都像是从沙砾里挤出来的。
苏晚立刻站了起来,伸手想去扶他。“你怎么了?我送你去医院。”
“不用。”
顾言深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了她的手,力道却很轻。
他不能让她碰自己。
现在的他,是一团即将失控的野火。
他转过身,一步一步,朝着花园的方向走去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是踏在刀尖上。身体里有两种力量在撕扯,一种是药物带来的疯狂,一种是他用二十多年磨砺出的意志。
他的背影依旧挺拔,只是脚步,有了微不可查的踉跄。
餐厅里,气氛诡异到了极点。
白梦瑶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,嘴里喃喃自语:“怎么会这样……”
周雅芬回过神,厉声质问:“梦瑶!你到底在酒里放了什么!”
顾明宇却看都没看她一眼,他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,然后站起身。
“我也去透透气。”
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,那笑意却不达眼底。
他跟了出去。
夜色下的花园,凉风习习。
顾言深靠在一根罗马柱上,身体滚烫得吓人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扯开领带,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试图用这微凉的空气,浇灭体内的火焰。
理智正在被一点点吞噬。
黑暗中,一个悠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顾言深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是谁。
“哥,你还是老样子。”
顾明宇的声音,像毒蛇的信子,带着黏腻的恶意,在他身后响起。
“当年为了妈是这样,现在为了这个女人又是这样。”
他绕到顾言深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的模样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快感。
“你是不是天生就喜欢替别人挡灾?”
“可惜啊,你保护的人,最后不都离开你了吗?”
顾言深抬起头,猩红的视线死死锁住他。
那不是看人的视线。
那是野兽在审视自己的猎物。
顾明宇却丝毫不惧,反而笑得更开心了。
他俯下身,凑到顾言深耳边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,吐出那个禁忌的字眼。
“说起来,今天好像还是‘妈’的忌日呢。你忘了?”
轰!
那个字,像一颗炸弹,在顾言深的脑海里轰然引爆。
所有被强行压抑的疯狂,所有被死死锁住的记忆,在这一瞬间,冲破了牢笼。
……
“言深!快!快叫救护车!你妈妈她……”
“是……是我……是我贪玩……是我不让她去医院……”
“逆子!你这个逆子!”
……
“哥,对不起……我不敢说……我怕她会打死我……”
“别怕,有哥在。这件事,你烂在肚子里,永远不许说出去。”
……
那些被尘封的画面,带着血和泪,疯狂地冲击着他最后一丝理智。
母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。
继母周雅芬那张伪善的脸。
父亲那失望透顶的一巴掌。
还有年幼的顾明宇,躲在门后,吓得浑身发抖。
他是唯一的目击者。
是他亲眼看见,周雅芬故意打翻了母亲的救命药,故意拖延了叫救护车的时间。
而他,顾言深,为了保护这个瑟瑟发抖的弟弟不被继母报复,独自扛下了所有的罪名。
他成了顾家所有人口中,那个因为贪玩,间接害死亲生母亲的罪人。
这件事,是他心口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而现在,他当年拼了命保护的弟弟,正亲手撕开这道伤疤,往里面撒盐。
“你看,你就是这么可悲。”
顾明宇欣赏着他痛苦的模样,声音里充满了恶魔般的蛊惑。
“你以为你牺牲自己,就能换来什么吗?换来我感激你?不,我只觉得你蠢!”
“你护着我,却让我背着这个秘密,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。你被爸误解,被所有人唾弃,难道我就好受吗?我每天都在做噩梦!”
“顾言深,你就是个自以为是的救世主!”
“你毁了你自己,也毁了我!”
一字一句,都化作最锋利的刀,剜着顾言深的心。
体内的药效,攀升到了顶点。
理智的弦,彻底绷断。
“闭嘴。”
顾言深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。
他猛地伸出手,一把扼住了顾明宇的脖子,将他狠狠地掼在身后的罗马柱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