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见客户的路上,车内安静得可怕。
苏晚专注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一个字都懒得说。
顾言深握着方向盘,几次想开口,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。他只能透过后视镜,贪婪地描摹着她清冷的侧脸。
直到车停在合作方公司楼下,苏晚解开安全带,才终于丢下一句话。
“你在车里等我。”
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,说完便推门下车,高跟鞋踩在地面,发出清脆又决绝的响声。
顾言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厦门口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颓然地靠在椅背上。
…
接下来的几天,苏晚的工作室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瓶颈。
“晚姐,陈导那边还是不行,助理电话都打不通了,直接把我们拉黑了。”
林薇,苏晚最得力的副手,一脸挫败地站在办公桌前。
苏晚的工作室正在筹备一个全新的深度访谈系列,计划打响第一炮的,就是那位早已退隐,却在整个华语电影圈被奉为传奇的导演,陈怀安。
陈导脾气古怪,不近人情,是圈内公认的事实。
“我亲自发的邮件,也石沉大海。”另一个团队成员补充道,同样垂头丧气。
整个办公室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之中。
苏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她当然清楚这个任务的难度,可一旦成功,她的工作室将在业内一战成名。
“继续想办法,”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“渠道、人脉,所有能用的都用上,我不信他是个活在真空里的人。”
会议室里,众人绞尽脑汁。
角落里,负责端茶倒水的顾言深将这一切都听在耳里。他垂下眼帘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之后的三天,顾言深消失了。
苏晚起初并未在意。他不过是个助理,或许是家里有事,或许是终于忍受不了她的冷待,自己走了。
走了才好,眼不见心不烦。
可到了第三天晚上,她结束了漫长又徒劳的加班,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时,心底那股熟悉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。
那个男人在的时候,至少回来会有一盏灯,一杯温水。
现在,只有一片冰冷的黑暗。
她烦躁地甩开这个念头,将自己扔进沙发。
就在这时,她的手机响了。是林薇,激动到近乎破音的呼喊从听筒里传来。
“晚姐!成了!成了!陈导同意了!”
苏晚猛地坐直了身体。“怎么回事?”
“我也不知道啊!就刚刚,陈导的助理亲自打电话过来,说陈导看了我们的策划案,很欣赏,同意接受独家专访!还……还指定要您亲自去!”
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,砸得整个团队都晕乎乎的。
苏晚却冷静得可怕。她挂掉电话,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攫住了她的心脏。
陈怀安……
这个名字,她并不陌生。
那是顾言深刚出道时,拍的第一部电影的导演。正是那部电影,让顾言深一举拿下影帝,开启了他星光璀璨的演艺生涯。
陈怀安,是顾言深的知遇伯乐。
苏晚的心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采访当天,约在陈导家中的茶室。
陈怀安真人比传说中更显清瘦孤高,一身中式布衣,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看穿人心。
采访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,他虽然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,充满了智慧的锋芒。
眼看采访就要结束,苏晚礼貌性地准备收尾。
陈怀安却忽然端起茶杯,不紧不慢地开口。
“苏小姐的能力,我很欣赏。但能让我这个老头子破例的,不是这份策划案。”
苏晚拿着录音笔的手指,微微一紧。
“是顾言深那个小子,对吧?”她替他说了出来,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。
陈怀安看了她一眼,没有否认。
“他在我家门口的那个破茶馆里,坐了整整三天。”
“从清晨到日暮,不言不语,像一尊望妻石。”
苏晚的呼吸,在这一刻停滞了。
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那副笨拙又固执的样子,像个最傻的新人,用最原始的方法,去求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。
“第四天早上,我让他进来了。”陈怀安继续说,“我看着他,褪去了所有巨星的光环,眼睛里却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真诚。”
“我问他,为了一个已经不爱你的女人,这么作践自己,值得吗?”
茶室里,檀香袅袅。
苏晚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心跳,都被这香气无限放大,沉重地敲击着耳膜。
她听见陈导苍老而清晰的复述。
他说:“她不是不爱,是不能再爱了。”
“这一切,都是我一手造成的。”
“我弄丢了她,还不允许我为她铺平一点点路吗?只要能让她走得顺一些,让我做什么都值得。”
苏晚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,尖锐的刺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。
她垂下头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的情绪。
“陈导,这些……似乎和我们今天的采访内容无关。”
陈怀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叹了口气,没再多说。
那次专访播出后,引起了空前的轰动。苏晚的工作室一夜之间声名鹊起,合作邀约如同雪片般飞来。
庆功宴上,工作室灯火通明,充满了欢声笑语。
苏晚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,举着香槟杯,站到了台前。
她笑意盈盈,依次感谢了林薇,感谢了策划部的同事,感谢了熬夜剪辑的后期……她感谢了团队里的每一个人。
所有人都带着崇拜和感激的注视望着她。
顾言深就站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,他没有上前的资格,只是远远地,温柔地看着她。看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样子。
终于,苏晚的视线扫了过来。
在与他对上的那一秒,她顿了顿。
就在顾言深以为她会对自己说些什么,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“谢谢”时……
苏晚的唇边逸出一抹公式化的、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“最后,”她扬起酒杯,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,“也要感谢顾先生在此次项目中的外部协调。”
顾先生。
外部协调。
八个字,像一把冰冷的尺子,瞬间将两人之间划出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她用最体面的方式,向所有人宣告,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。
说完,苏晚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,再也没有朝那个角落多看一眼。
她转身,在众人的簇拥和恭贺声中,笑得从容而疏离。
只有她自己,能感觉到握着酒杯的指尖,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