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，掌心下的头发湿冷而柔软，带着雨水的寒意，却又从头皮传来滚烫的温度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，让她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维持着这个动作，任由窗外的电闪雷鸣充当着唯一的背景音。
顾言深依旧在剧烈地颤抖，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，他紧紧攥着她的手，将脸埋在她的膝盖上，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，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撕裂的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。
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也许只是一分钟，也许是十分钟，他力竭的哭声渐渐平息，只剩下沉重而疲惫的喘息。
苏晚终于动了。
她的手从他的头顶滑落，然后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，轻轻掰开了他桎梏着自己的手指。
顾言深身体一僵，猛地抬头看她，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瞬间又蓄满了惊恐和绝望，生怕她下一秒就要把自己推开。
“起来。”
苏晚开了口，嗓音有些微的沙哑，却异常平静。
她没有推开他，反而伸出手，抓住了他的手臂，向上提了提。
顾言深愣住了，任由她施力。他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，此刻却虚弱得像个提线木偶，被她轻而易举地从冰冷的地板上拉了起来。
身体因为久跪而一阵踉跄，苏晚扶着他，几乎是用半拖半抱的姿势，将他安置在了柔软的沙发里。
她转身走进厨房，再出来时，手里多了一杯冒着白气的温水，和一条干净的毛巾。
水杯被塞进他的掌心，温热的触感让他混沌的神经微微一颤。
紧接着，带着柔软布料的毛巾落在了他的脸上。
苏晚的动作有些笨拙，甚至算不上温柔，一下一下地，擦去他脸上的雨水和未干的泪痕。
这是三年来，他们第一次如此靠近。
没有争吵，没有算计，没有针锋相对的攻击。
只有沉默的雨夜，和一下下轻柔的擦拭。
顾言深握着水杯，一动不动，任由她为自己打理着狼狈。他贪婪地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脸，看着她垂下的长长睫毛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唇。
“苏晚……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。
苏晚停下了动作，将毛巾随手放在一边，拉开了一些距离，在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“为什么？”她问。
没有主语，没有宾语，但顾言深瞬间就懂了。
他捧着那杯水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三年前……顾家内斗得厉害，我二叔一直想把我拉下来。”他的叙述很慢，似乎在组织着破碎的记忆，“当时有个项目，牵扯到海外的一股势力，很危险。我……我怕他们会动你。”
“所以你就用最蠢的方法，把我推开？”苏晚的语气依旧平淡，听不出喜怒。
顾言深狠狠闭了闭眼，脸上满是痛苦和自嘲。
“是，我那时候太自负了。我以为只要我们离了婚，你成了苏家大小姐，他们就不会再把你当成我的弱点。我以为我能很快处理好一切，然后再……再把你找回来。”
他抬起头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悔恨。
“我没想到，事情会失控。我更没想到……你会那么恨我。”
“我以为你找到了更好的，以为你从没爱过我，以为那三年的婚姻对我来说是救赎，对你只是一个笑话。”
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。
只有窗外的雨声，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。
苏晚静静地听着，没有打断，也没有反驳。
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那些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冷漠和决绝，背后藏着这样可笑又可悲的“保护”。
她在那段婚姻里感受到的孤独和忽视，那些日日夜夜的自我怀疑和煎熬，在他这里，竟然是一场自以为是的拯救。
何其荒唐。
“顾言深。”苏晚忽然开口，叫了他的全名。
“我在。”他立刻应声，身体前倾，紧张地看着她。
“你说的这些，无法抹掉我曾经受过的伤害。”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，“所以，我不会说原谅。”
顾言深的身体晃了晃，刚刚燃起的一点光，似乎又要熄灭。
“但是……”苏晚话锋一转。
他猛地抬起头。
“过去的事，就让它过去吧。”苏晚看着他，那双清冷的眸子里，第一次没有了冰封的恨意，也没有刻意的疏离，只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。
“从现在起，我们不是前夫前妻，也不是老板和员工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寻找一个最准确的词。
顾言深的心跳都停了，死死地盯着她的唇。
“我们是……伙伴。”
伙伴。
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，让顾言深狠狠地怔住了。
不是爱人，不是仇人，不是陌路人。
是伙伴。
是一个可以并肩站立，可以共同面对风雨的词。
对他而言，这已经是绝望深渊里，能抓住的唯一一缕天光。
他知道，这是她目前能给出的，最珍贵的一步。
“好。”一个字，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，却又给他注入了无尽的希望。
“伙伴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，像是要把这个词刻进骨血里。
雨势渐小，漫长而混乱的夜晚终于走向尾声。
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，顾言深只觉得眼皮重得再也撑不开。连日来的精神折磨和酒精的后劲，在此刻彻底摧毁了他紧绷的神经。
他的头一歪，靠在了沙发背上，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手里，还紧紧攥着那只已经变凉的水杯。
苏晚坐在原地，静静地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。
曾经那个高高在上、意气风发的男人，此刻睡得像个迷路的孩子，长长的睫毛上甚至还挂着未干的湿意。
她缓缓起身，走过去，想把他手里的杯子拿开。
指尖刚一触碰到，他却在睡梦中猛地收紧了手，不仅没松开杯子，反而连带着她的手指，一起攥进了掌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