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耳的警笛和救护车的呼啸声撕裂了长夜。
苏晚的世界里却是一片死寂。
她被簇拥着,或者说是被架着,离开了那个如同修罗场般的废弃车间。
浓重的血腥味,依然萦绕在她的鼻尖,黏腻地附着在她的皮肤上,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。
那是顾言深的血。
医院。
亮着刺眼红灯的长廊,空旷而又冰冷。
苏晚一个人坐在长椅上,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。
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了大片血迹的衣服,已经干涸的血块变得暗沉发黑,硬邦邦地贴在身上,带来一种怪异的触感。
她的头发凌乱,脸上还残留着喷溅出的血点,与她苍白到毫无血色的皮肤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。
曾经那个高高在上,气场全开的商界女王,此刻荡然无存。
她只是一个失魂落魄的女人。
脑海里,画面在疯狂地倒带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。
他挡在她身前的宽阔后背。
匕首没柄而入的沉闷声响。
他倒在她怀里,身体一点点变冷。
他想为她擦去眼泪,却无力抬起的手臂。
以及他最后,在她怀中缓缓闭上眼睛的画面。
每一个细节,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,反复凌迟着她的神经。
生命在她指尖流逝的恐惧和无力感,化作刺骨的寒意,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她浑身都在发抖,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。
牙齿在打颤,咯咯作响,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,只有一片麻木的、深入骨髓的冰凉。
助理小李拿着她的手机,焦急地在一旁踱步,却不敢上前打扰。
那只属于苏晚的手机,此刻正被全世界疯狂轰炸。
屏幕不断地亮起,一个又一个陌生的、熟悉的号码跳动着。
媒体的。
警方的。
甚至……还有顾家的。
每一个电话,都代表着外界的滔天巨浪。
但这一切,都与苏晚无关了。
她的世界,被一扇亮着红灯的、紧闭的手术室大门,彻底隔绝。
她的整个宇宙,都浓缩在了那扇门里。
门里,是她的全世界。
这一刻,苏晚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。
什么扳倒资本,什么成为女王,什么商业帝国……
她曾经为之奋斗、为之骄傲的一切,在手术室里那个生死未卜的男人面前,都变得轻如鸿毛,不值一提。
原来,她穷尽半生所追求的,都比不上他的万分之一。
可笑吗?
真是太可笑了。
她赢了全世界,却好像要失去他了。
时间,从未如此漫长。
每一秒,都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。
苏晚僵硬地维持着一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
她的视线,死死地胶着在那盏红得刺目的手术灯上。
仿佛只要她一直看着,那盏灯就不会熄灭。
只要灯还亮着,他就还有希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一个世纪?
还是两个世纪?
长廊的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一个威严而又焦急的男声。
“苏总在哪里?”
是市局的李局长,他带着几名警员,行色匆匆地赶了过来。
看到坐在长椅上的苏晚时,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他们无法将眼前这个狼狈、脆弱、双目空洞的女人,与资料上那个杀伐果断、风华绝代的苏氏集团总裁联系在一起。
李局长挥了挥手,示意手下不要靠近。
他走到苏晚面前,放缓了语速。
“苏总,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……”
苏晚没有任何反应。
她没有看他,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动一下,所有的注意力,依然牢牢地锁在那扇门上。
她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包裹着,拒绝任何外界的打扰。
李局长叹了口气,对她的状态表示理解。
“我们知道您现在的心情,但是歹徒的身份和动机,我们需要尽快查清,这关系到您的安全。”
安全?
苏晚的思绪终于被这个词拉回了一丝。
最能给她安全感的那个人,现在就躺在那扇冰冷的门后,用自己的命,在和死神搏斗。
她还需要什么安全?
助理小李见状,连忙上前解释。
“李局长,苏总她……她现在状态很不好,您看能不能……”
李局长皱了皱眉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吧,我们在这里等。但还请苏总尽快调整,我们需要您的口供。”
警员们在不远处停下,整个走廊的气氛愈发凝重压抑。
又不知过了多久。
“啪嗒。”
一声轻响。
在死寂的走廊里,清晰得如同惊雷。
手术室上方那盏刺眼的红灯,灭了。
苏晚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颤,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。
她缓缓地,用尽全身力气,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身体因为久坐而麻木,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
小李赶紧扶住她。
“苏总!”
苏晚却甩开了她的手,一步一步,踉跄地朝着那扇门走去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门开了。
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,满脸疲惫地走了出来,他伸手摘下脸上的口罩。
苏晚停住了脚步。
她不敢再上前。
她所有的勇气,都在看见这扇门打开的瞬间,消耗殆尽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干涩得厉害。
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,她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,一声一声,撞击着耳膜。
医生看到了她,也看到了她身后的警察,显然是知道情况的。
他沉重地吁出一口气。
所有人的心,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医生,病人怎么样了?”李局长率先开口问道。
医生摇了摇头,神色无比凝重。
“情况非常危险。”
一句话,让苏晚的世界瞬间崩塌。
她的身体晃了晃,眼前一阵发黑。
“病人失血过多,那把匕首再偏一公分,就会刺穿肾脏,到时候神仙也难救。”
医生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苏晚的心上。
她感觉自己快要无法呼吸。
“不过……”医生话锋一转。
这两个字,像是一根救命稻草,让苏晚濒临窒息的意识,猛地挣扎了一下。
她死死地盯着医生的嘴。
“病人的求生意志很强,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,命,是保住了。”
命……保住了?
地狱的边缘,似乎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。
苏晚紧绷到极致的神经,骤然一松,巨大的狂喜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他还活着!
他还活着!
然而,医生接下来的话,却将她刚刚升起的希望,彻底击碎,然后毫不留情地踩进了更深的炼狱。
“但是,”医生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加沉重,“由于失血过多,大脑长时间缺氧,病人陷入了重度昏迷。”
重度昏迷。
这四个字,像四座大山,轰然压下。
苏晚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。
“什么意思?”她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。
医生看着她,眼中带着一丝同情。
“意思就是,他虽然还活着,但能不能醒过来,什么时候能醒过来,我们都无法保证。”
“这……要看他自己的意志了。”
要看他自己的意志……
这句话,将苏晚从地狱的边缘,硬生生拽回到了炼狱。
活着,却可能永远不会醒来。
这比直接宣判死亡,更加残忍。
那是一种无止境的、没有尽头的等待和折磨。
苏晚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医生和警察后面的对话,她一个字也听不见了。
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扇被推出来的,盖着白色床单的移动病床。
床上躺着的男人,双目紧闭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苍白得像一张纸。
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,他看上去,和一具尸体没有任何区别。
这就是……她的神明吗?
为了保护她,陨落了。
护士们推着病床,从她身边经过。
苏晚下意识地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到了他垂在床边的手。
冰凉。
没有一丝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