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残留的冰冷触感,像一根淬了寒毒的细针,扎进苏晚的神经末梢。那一点凉意,迅速蔓延,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。
护士推着病床往前走,她便也跟着往前走,像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。她的世界里,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剥离了,只剩下那张移动的白色病床,以及床上那个了无生息的男人。
ICU重症监护室。
厚重的门在她面前合上,将他和她,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。
一个靠着冰冷的仪器维持生命。
一个靠着稀薄的念想苟延残喘。
苏晚就站在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外。
窗内,顾言深安静地躺着,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、她叫不出名字的管子。那些管子连接着旁边的仪器,屏幕上跳动着脆弱的波浪线,发出规律而又刺耳的“滴滴”声。
那声音,成了她生命里唯一的声音。
她就这么站着,不言不语,一动不动。
时间失去了意义。
护士过来劝过她,让她去休息。她没有反应。
李局长派人送来食物和水,就放在她脚边。她看都没看一眼。
天色从亮到暗,又从暗到亮。走廊里的灯光彻夜通明,映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,像一尊被抽离了灵魂的雕塑。
她的囚笼,从那座华丽的别墅,换成了这面冰冷的玻璃。
死寂的对视里,那些被她刻意忽略、肆意践踏的过往,开始一帧一帧地在她脑海里回放。
她想起了那个雨夜。
电闪雷鸣,大雨滂沱。他跪在别墅门外,雨水冲刷着他英俊的脸,也冲刷着他一身的骄傲。他求她,卑微到了尘埃里。
而她做了什么?
她就站在二楼的窗边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冷漠地欣赏着他的狼狈。她以为那是胜利,是她对他的惩罚。
可现在想来,那哪里是惩罚。那分明是一个男人,在用他仅剩的、最不值钱的尊严,挽留他的神明。
她又想起了那杯毒酒。
幽蓝的液体在杯中晃荡,散发着死亡的气息。他毫不犹豫地端起,一饮而尽。
当时,她只觉得他蠢,觉得这是他欠她的。是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,用命来偿还,理所应当。
可他倒下的那一刻,溅在她脸上的酒液,为什么会那么滚烫?
她一直以为,是她在“利用”他,是她在“报复”他。
直到此刻,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,她每一次自以为是的“狠心”,对他而言,又何尝不是一种凌迟?
还有那碗阳春面。
那是他第一次下厨,笨拙得可笑。面条煮得有些坨了,葱花也切得大小不一。他端到她面前时,脸上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讨好的紧张。
她只吃了一口,就放下了筷子。
“难吃。”
她吐出这两个字,然后看着他脸上的光,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。
原来,他一直在努力。
用他自己笨拙的方式,小心翼翼地,试图靠近她,温暖她。
而她,亲手推开了他所有的示好,打碎了他所有的期盼,然后用最锋利的言语,将他的真心踩在脚下,碾得粉碎。
苏晚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,然后用力撕扯。
痛。
痛得无法呼吸。
她开始痛恨自己的骄傲,痛恨自己那可笑的、所谓的“理智”。
是她的骄傲,让她不肯低头。
是她的“理z”,让她将他所有的付出,都定义为别有用心的算计。
玻璃窗上,映出她憔悴的身影。她看着窗内那个被仪器包围的男人,又像是在看着被困在过去里的自己。
一滴滚烫的液体,毫无预兆地从她干涩的眼眶中滑落,砸在冰冷的地砖上,碎裂开来。
紧接着,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
无声的眼泪,决了堤。
她缓缓地,缓缓地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,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。
压抑了太久的、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的痛苦,在这一刻,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有那瘦削的肩膀,在剧烈地、无法抑制地颤抖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