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,那剧烈颤抖的肩膀,终于渐渐平息下来。
苏晚还维持着那个姿势,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,一动不动。
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,空间也压缩成了这狭窄、窒息的一隅。
直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了她的面前。
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,闯入了她的视野。
苏晚没有动,甚至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头顶传来一个克制而恭敬的问询。
“苏小姐?”
是顾言深的助理。
他大概是刚从ICU探视窗口那边过来,身上还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。
见苏晚毫无反应,小陈蹲了下来,视线与她保持平行。
他没有贸然去扶她,只是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,轻轻地推到了她的旁边。
“这是顾总的一些私人物品,医生说,最好能有一些他熟悉的东西放在病房里,或许……或许能刺激到他的意识。”
助理的话说得十分艰难。
苏晚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熟悉的东西?
她缓缓地,缓缓地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双眼终于聚焦。
她看到了年轻助理,也看到了那个行李箱。
那是顾言深的行李箱,她认得。有一次他出差,还是她亲手替他收拾的。
当然,那也是她“扮演”温柔贤惠的一部分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喉咙干得发疼,吐出一个字都费力至极,“我不会整理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助理立刻接话,他把箱子又往前推了推,“苏小姐,您就当……找点事做。您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,再这样下去,顾总还没醒,您自己就先垮了。”
他的话,像一根针,不偏不倚地扎进了苏晚的心里。
是啊,她不能垮。
她还没有资格垮。
小陈见她终于有了些许反应,悄然松了口气,站起身。
“我就在外面,您有任何需要,随时叫我。”
说完,他便退了出去,将这片走廊的安静,重新还给了她。
苏晚的视线,落在了那个黑色的行李箱上。
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一个沉默的故人,带着属于另一个世界的、属于顾言深的气息。
良久,她伸出手,指尖在冰凉的金属拉杆上轻轻触碰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缩了回来。
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。
她怕。
她怕打开这个箱子,看到那些熟悉的衣物,闻到他残留的气息。
那会让她刚刚才勉强压下去的痛苦,再次翻涌上来,将她彻底淹没。
可她更怕。
更怕自己什么都不做,只能这样无望地、无能为力地等待着。
等待一个未知的、可能是最坏的宣判。
最终,那份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,还是催着她,慢慢地爬了起来。
她的双腿早已麻木,踉跄了一下,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。
她走到行李箱前,蹲下,拉开了拉链。
箱子被打开。
里面是他叠放整齐的衬衫、西裤,还有几件常穿的家居服。
最上面,是一件灰色的羊绒衫。
苏晚记得这件衣服。
是她过生日那天,他带她去商场,她随手指的。
当时她只是为了敷衍,为了让他花钱,可他却真的买了回来,还穿了很多次。
一股熟悉的、清冽的木质香气,混杂着他身体的味道,扑面而来。
苏晚的呼吸一窒。
她伸出手,颤抖地抚上那柔软的羊绒。
那件衣服上,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体温。
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,再一次失控。
她想起他穿着这件衣服,笨拙地在厨房里给她煮那碗阳春面的样子。
想起他穿着这件衣服,在书房处理公务到深夜,她端着牛奶进去,他抬头时一瞬间的柔软。
想起他穿着这件衣服,抱着她说,“苏晚,我们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而她是怎么回答的?
她打翻了牛奶,冷笑着告诉他,“顾言深,你别做梦了。”
心脏像是被一只淬了冰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。
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胡乱地将那些衣物一件一件地拿出来,像是要通过这种机械的动作,来驱散脑海里那些逼她发疯的画面。
衬衫、西裤、领带夹……
每一样,都承载着一段她不愿回首的过去。
她只想快点,快点整理完。
就在她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清空,准备合上的时候,手指无意中碰到了箱子底部的内衬。
嗯?
那里的布料,似乎有些异样。
有一块地方,比周围更硬一些。
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用手指仔细地摸索着,终于在夹层的边缘,找到了一处几乎与布料融为一体的拉链。
她用力地,将那条隐藏的拉链扯开。
一个四四方方的、上了密码锁的旧铁盒,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盒子是深蓝色的,边角已经有些磨损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苏晚怔怔地看着那个密码锁。
四位数的拨轮,安静地停留在“0000”上。
这个盒子……她好像有点印象。
是很久很久以前,他们还在大学的时候,他似乎就有这么一个宝贝得不得了的铁盒子,谁都不让碰。
里面装了什么?
他那些幼稚的、关于未来的幻想?还是写给某个女孩的情书?
一个荒唐的念头,毫无征兆地跳进了她的脑海。
鬼使神差地,她抬起了手。
手指悬在密码拨轮上,微微发抖。
一个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数字,却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。
1208。
十二月八号。
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日子。
苏晚自嘲地扯了一下唇角。
怎么可能……
他怎么可能还记着。
他怎么可能,会用这个日子当密码。
可她的手,却不受控制地,一个一个地,将数字拨了过去。
1。
2。
0。
8。
当最后一个数字归位,她几乎屏住了呼吸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在死寂的走廊里,清晰得振聋发聩。
锁,开了。
苏晚的心脏,在那一瞬间,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。
她僵在那里,许久都没有动弹。
最终,她还是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的力气,掀开了盒盖。
没有她想象中的情书,也没有他们的合照。
盒子里,只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。
一部款式老旧到堪称古董的、一看就无法开机的诺基亚手机。
以及一枚小小的、毫不起眼的黑色U盘。
苏晚的血液,在这一刻几乎凝固。
她有一种强烈到近乎凶猛的预感。
那个她一直在寻找,却又恐惧万分的答案,就在这里面。
她的指尖,颤抖着,缓缓伸向了那枚黑色的U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