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症监护室的灯光,二十四小时都亮着,惨白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顾言深从急救室出来后,就被直接送到了这里。
苏晚穿着无菌服,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男人。
他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,脸上戴着呼吸机,胸口的心电监护仪上,跳动着一条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拉成直线的波形。
那个曾经意气风发,无论何时都站得笔直,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,此刻,正毫无生机地躺在那里。
生死一线。
苏晚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,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漫长的四十八小时的。
直到医生宣布顾言深脱离了生命危险,可以转入普通VIP病房时,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懈,整个人眼前一黑,直直地倒了下去。
再次醒来时,人已经在病房的陪护床上了。
而顾言深,就躺在她旁边那张病床上。
他依旧昏迷着,脸色苍白如纸,唇上没有半点血色。
苏晚红着一双兔子似的眼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,坐在他的床边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仪器发出的,规律而单调的“滴滴”声。
一声,又一声。
敲打在苏晚的心上。
她伸出手,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,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。
那只曾经宽厚温暖,能轻易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的大手,此刻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冰得没有一丝人气。
苏晚将他的手,慢慢地,贴在了自己的脸上。
冰冷的触感,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眼泪,毫无预兆地,再次汹涌而出。
她看着他苍白的睡颜,那些深埋心底,从未宣之于口的爱与悔,在这一刻,终于毫无保留地袒露。
“顾言深,你这个笨蛋……”
她的声音破碎不堪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“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人……”
“你就是个傻子……彻头彻尾的傻子!”
她泣不成声,一颗颗滚烫的泪珠,砸落在他冰冷的手背上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我误会了你这么久……”
“对不起我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……”
“对不起我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……”
“你醒过来好不好?”
她把他的手攥得死死的,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。
“你醒过来骂我,打我,怎么都行……”
“求求你……不要再睡了……”
“顾言深,你睁开眼睛看看我……”
回应她的,只有仪器平稳的滴答声。
悔恨与恐慌,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。
她害怕。
怕他就这么一直睡下去,再也不会醒来。
怕她连一个赎罪的机会,都没有了。
她俯下身,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耳边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,带着无尽颤抖与虔诚的声音,许下了此生最重的承诺。
“只要你醒过来……”
“顾言深,我再嫁给你一次。”
……
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呼唤。
又或者,是她那句承诺,穿透了无尽的黑暗,抵达了他的灵魂深处。
病床上的男人,那浓密纤长的眼睫毛,极其轻微地,颤动了一下。
那一下,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苏晚却像是被雷电击中,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她死死地盯着他的脸,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。
一秒。
两秒。
十秒。
男人再没有任何动静。
难道……真的是她眼花了吗?
巨大的失落,瞬间淹没了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就在苏晚的心沉入谷底的刹那。
她清楚地感觉到,自己紧握着的那只手,手指,在她掌心里,极其微弱地、却又无比清晰地,动了一下。
不是错觉!
这一次,绝对不是错觉!
苏晚猛地瞪大了眼睛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,几乎要冲破喉咙。
“医生!医生!”
她失声尖叫,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。
几天后的一个午后,阳光正好。
金色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在病房里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连日来的担惊受怕和寸步不离的守护,让苏晚的身体早已到达了极限。
此刻,她趴在顾言深的床边,沉沉地睡着了。
睡梦中,她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。
顾言深将离婚协议甩在她面前,用她从未听过的冰冷口吻,一字一句地说:“苏晚,我不爱了。”
心,猛地一痛。
她挣扎着,想要从那场噩梦中醒来。
就在这时,她忽然感觉到,有人在轻轻地,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。
那动作很轻,带着一丝生涩和迟疑,却又无比的珍视。
熟悉的感觉,让苏晚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她豁然惊醒,一抬头,就撞进了一双温柔而清醒的眼眸里。
那双曾经盛满了星辰大海的眼睛,此刻虽然还带着几分病后的疲惫与虚弱,却清亮无比。
里面,清晰地倒映着她错愕的脸。
时间,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空气,也仿佛凝固了。
苏晚怔怔地看着他,大脑一片空白,完全忘记了该作何反应。
他……醒了?
顾言深的嘴唇干裂起皮,他微微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喉咙里发出的,却是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气音。
但他看着她,看着这个让他用命去守护的女孩,用尽了苏醒后的第一丝力气,无比清晰地,吐出了两个字。
“……戒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