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梦瑶被刑拘的通报，在网络上掀起了滔天巨浪，却没在苏晚和顾言深之间留下一丝涟漪。
对他们而言，那只是一只蝼蚁，被轻轻掸去。
真正重要的，是今天。
顾言深出院的日子。
阳光正好，苏晚为他办好了所有手续。他换下了病号服，穿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，眉眼间的病气被凌厉取代，只是身形还略显清瘦。
“回家吗？”苏晚问。
顾言深牵起她的手，指尖微凉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。
“不。”
他看着她，漆黑的瞳仁里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“我们去个地方。”
“一个……我曾发誓，再也不会踏足的地方。”
苏晚没有问是哪里。
她只是反手，更用力地回握住他。
“好。”
黑色的宾利，平稳地驶离了医院，却没有朝着他们共同的家，而是转向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。
窗外的街景越来越熟悉，也越来越陌生。
最终，车子停在了一座戒备森严，透着沉重历史感的庄园式老宅前。
顾家老宅。
看到那扇熟悉的雕花铁门，顾言深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。
苏晚感觉到了，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。
顾言深侧过头，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，那点紧绷瞬间消散无踪。
他为她推开车门。
两人并肩，一步步走向那个曾经困住他整个童年和青年的牢笼。
客厅里，气氛凝重如铁。
顾老爷子顾振雄坐在主位上，脸色阴沉。他的继妻周雅芬则坐在一旁，妆容精致，却掩不住眼底的紧张和刻薄。
看到他们进来，周雅芬立刻站了起来，摆出当家主母的姿态。
“言深，你可算回来了！身体怎么样了？也不提前打个电话，我好让厨房给你准备……”
顾言深看都未看她一眼。
他径直走到那张昂贵的紫檀木茶几前。
苏晚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，递到了他的手上。
他没有愤怒，也没有激动，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。
他只是平静地，将那份文件袋放在了桌上，然后推到了顾振雄的面前。
动作很轻。
文件袋与桌面接触，发出的那声轻微的“啪嗒”声，却像一记重锤，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顾振雄的眼皮狠狠一跳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厉声问，试图用威严掩盖自己的心虚。
“您自己看。”顾言深的声音，没有温度。
周雅芬心里咯噔一下，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。她抢在顾振雄之前，伸手就要去拿那个文件袋。
“言深，你这是什么态度！你父亲在问你话！”
顾言深终于给了她一个眼神。
那一眼，冷得像是能穿透骨髓。
周雅芬的手，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。
顾振雄死死盯着顾言深，最终还是伸出微颤的手，打开了文件袋。
他抽出的第一份文件，是一份手写的证词。
字迹苍劲有力，签名处的名字，让顾振雄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是周伯。
他母亲生前，那位最信任的私人医生。
证词上，清清楚楚地写明了，当年他母亲的病，并非无药可救。只要持续使用当时从国外进口的特效药，至少还能有五年的生命。
可那笔救命的药款，却在汇出前，被周雅芬以投资的名义，尽数挪走。
顾振雄的脸，一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猛地抬头看向周雅芬，后者早已吓得魂不附体。
“不是的！振雄你听我解释！是他！是他伪造的！”周雅芬疯狂地摇头，指着顾言深，“周医生早就出国了！这肯定是假的！”
顾言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。
“周伯去年已经回国养老。”
“他很想念我母亲，也很想念……当年那个被蒙在鼓里的顾先生。”
“所以，我一联系他，他就把所有事情，都告诉我了。”
顾振雄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他从文件袋里，倒出了剩下的东西。
那是一沓厚厚的银行流水记录。
每一笔，都清晰地记录着，当年那笔本该用来救命的钱，是如何被柳玉芬一笔一笔地转出，最终流向了她那个早已亏空成无底洞的娘家公司。
铁证如山。
无可辩驳。
周雅芬所有的伪装和尖叫，在这些冰冷的数字面前，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她双腿一软，整个人瘫倒在地毯上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振雄……我真的不是……”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，试图爬过去抓住顾振雄的裤脚。
顾振雄却像是没看到她一样。
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那些纸，那些记录着他妻子生命是如何被金钱吞噬的罪证。
他一生的精明和威严，在这一刻，轰然倒塌。
那个强势了一辈子的男人，仿佛在一夜之间，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，苍老了二十岁。
许久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里，竟然带着一丝哀求。
他看着顾言深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言深……”
“回家吧。”
“以前的事……是爸对不起你，对不起你妈。”
“回家吧，顾家的一切，以后都是你的。”
这是他身为父亲，所能做出的，最大的让步和忏悔。
然而，顾言深只是摇了摇头。
他牵起了苏晚的手，十指紧扣。
那个动作，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。
“我的家，只有她在的地方才是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我今天来，不是为了复仇，也不是为了拿回什么。”
“我只是来，为我死去的母亲，讨一个迟到了十几年的公道。”
“也为了，彻底斩断我跟这里的过去。”
他看着那个瞬间衰老的男人，最后一次，叫了一声“父亲”。
“你的赡养义务，我会尽到。但顾家的权势和财产，我分文不取。”
“从此，我只是顾言深。”
“只是苏晚的，顾言深。”
说完，他再也没有看那瘫软在地的女人，和失魂落魄的父亲一眼。
他牵着苏晚，转身，朝着门口走去。
高大沉重的木门被他拉开。
午后的阳光，瞬间涌了进来，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。
也照亮了他们身后，那满室的阴暗与狼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