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言深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,几乎无法处理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。
苏晚已经越过他,径直走进了房间。
她的高跟鞋踩在凌乱的地毯上,发出笃、笃的轻响,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。
她身后的团队,没有一丝迟疑,鱼贯而入。他们甚至没有多看顾言深一眼,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门童。
十几台笔记本电脑被同时打开,发出整齐划一的启动声。原本颓丧混乱的酒店套房,在三分钟之内,被迅速改造成一个井然有序、气氛肃杀的临时作战室。
有人拉上了所有的窗帘,隔绝了外界的光。
有人接管了房间里的所有电源,连接上复杂的插线板。
有人甚至从带来的箱子里,拿出了专业的信号增强设备。
张立和其他几个剧组核心成员闻声赶来,挤在门口,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群天降神兵。他们身上那种精英、高效、冷酷的气质,与焦头烂额的剧组人员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张立结结巴巴,一个字也说不完整。
顾言深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缓缓关上门,转身,靠在门板上。
他看着苏晚。
她站在作战室的最中央,一名助理已经为她递上了一台平板电脑。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有一种不真实的清冷。
“目标锁定了吗?”苏晚开口,她的嗓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
“锁定了,苏总。”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迅速回答,他面前的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,“攻击我们的水军IP,最终都指向了三家空壳的文化公司。穿透股权后,资金来源是‘恒丰资本’。”
“钱耀华。”苏晚吐出一个名字。
男人点点头:“对,他的产业。老对手了。”
简单的两句对话,信息量巨大。顾言深这才明白,在他焦头烂额、求告无门的时候,苏晚的团队已经将对手的底裤都扒了出来。
“他们以为我们在影视圈,就要按影视圈的规矩跟他们玩?”苏晚的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残忍的冷笑,“他们是不是忘了,我到底是做什么起家的。”
她没有提高音量,但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。
“舆情组,不用去洗广场,也不用控评。把我们准备好的‘礼物’,分发下去。”
“A组,”她看向左手边的一个短发女人,“恒丰资本旗下的P2P平台‘金豆宝’,涉嫌非法集资和资金池操作的证据链,直接喂给排名前十的社会新闻媒体。我要明天一早,他们的所有投资人,都看到这条新闻。”
“收到。”
“B组,”她转向另一侧,“钱耀华通过离岸公司在海外藏匿的资产,连同他几个情妇的账户流水,打包发给三个最大的国际调查记者联盟。告诉他们,这是今年的普利策奖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C组,”她的指令越来越快,越来越狠,“他控股的那个房地产项目,不是快开盘了吗?把他们偷工减料、消防验收造假的全部资料,附上我们做的结构风险评估报告,半小时内,发给每一个业主。”
一道道指令,冷静、清晰、致命。
她没有一句是关于如何澄清《追光者》的黑料,她甚至完全没有提及这部电影。
她不屑于防守。
因为最好的防守,就是把对方的阵地,彻底摧毁。
这已经不是舆论战了。
这是降维打击。
顾言深站在原地,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。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,他和苏晚,究竟活在怎样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。
他的战场,是光影,是艺术,是人心。
而她的战场,是资本,是人性,是赤裸裸的丛林法则。
他拼尽全力都无法撼动的那张无形大网,在苏晚面前,脆弱得像一张纸。她甚至懒得去解开那些死结,而是选择直接掀翻了整张桌子。
键盘的敲击声密集如雨。
一个年轻人抬起头,兴奋地报告:“苏总,第一轮爆料已经发出!#金豆宝爆雷#这个词条,三十秒内,已经冲上热搜第十五!”
“让他再快点。”苏晚头也不回。
“第二轮地产项目的料,所有业主群已经全部引爆!物业的电话被打爆了!”
“第三轮海外资产的料,路透社的记者已经回邮件了,他说……他说他爱死我们了!”
战报一条接着一条。
原本在网络上铺天盖地咒骂《追光者》的声音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退。
那些上蹿下跳的营销号,开始疯狂地删除黑帖。
那个在镜头前哭诉的“远房亲戚”,悄悄地销号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另一个维度的惊涛骇浪。
#恒丰资本董事长钱耀华涉嫌百亿非法集资#
#惊天丑闻!揭秘钱耀华背后的女人们和海外资产帝国#
#业主泣血控诉:我的房子还没交房,就成了危楼!#
每一个标题,都比攻击电影的那些,要惊悚百倍,劲爆千倍。
钱耀华和他的恒丰资本,瞬间成了全民公敌。
顾言深的助理颤抖着手,把手机递到他面前。
“顾导……你看……我们电影官博下面……风向……全变了……”
顾言深低头看去。
最新的评论,已经不再是谩骂。
“卧槽!搞了半天,原来是资本大佬在打架,我们都被当枪使了?”
“对不起,我为我之前的言论道歉!原来背后这么黑!”
“所以顾导才是受害者啊!他这是动了谁的蛋糕了?细思极恐!”
“我宣布,从今天起我就是《追光者》的自来水!必须支持!”
舆论,在短短一个小时内,彻底反转。
那些曾经打来要求撤资的投资方,又一个个把电话打回给制片人,言辞恳切,说要追加投资。
顾言深抬起头,视线穿过房间里忙碌的人群,再一次落回苏晚身上。
她正靠在一张桌子旁,接起一个电话。
她的侧脸在电脑屏幕的光线下,轮廓分明。
那一刻,顾言深心中翻涌的,已经不仅仅是爱慕和感激。
那是一种,面对更高等文明时,近乎于崇拜的敬畏。
他看到苏晚对着电话,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口吻,下达了最后通牒。
“通知法务部,天亮之后,启动对恒丰的全面收购。我要他破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