戛纳的夜色,温柔得像一匹深蓝色的丝绒。
苏晚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,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,映着她专注的侧脸。
国内工作室发来的邮件堆积如山,她正逐一处理着,指尖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她敲击键盘的声音。
突然,一阵急促的铃声划破了这份宁静。
是她的私人手机。
苏晚拿起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她微微蹙眉,以为是哪个不识趣的媒体,但还是划开了接听键。
“你好。”她的法语礼貌而疏离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接着,传来一个有些迟疑的,苍老而沙哑的男声。
说的是中文。
“是……是小苏吗?苏晚?”
这个称呼,这个腔调。
苏晚敲击键盘的动作,倏然停住。
一段被尘封已久的记忆,毫无预兆地被这道男声拽了出来。那段刚刚入行,满怀新闻理想,却被撞得头破血流的日子。
她的喉咙有些发干。
“……王主编?”
电话那头的人,似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慨。
“哎,是我,是我。我还怕打扰到你,怕你早就不记得我这个老头子了。”
怎么会不记得。
这是她最初入行时,《星潮速递》里那位对她颇为照顾,却又在她最需要帮助时,没能保住她的老主编。
苏晚靠在椅背上,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老主编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沉默,连忙解释道:“我退休了,跟老伴来法国旅游,在新闻上看到你了……嗬,真厉害啊小苏,都上戛纳的电视了。”
他的话语里,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与欣慰。
“你不知道,我看到新闻的时候,多激动。我跟我老伴说,‘你看,你看这个女记者,我以前的兵!’”
苏晚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过。
“王老师,您客气了。”
“不客气,一点都不客气。”老主编的呼吸有些粗重,像是积压了许多年的话,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“小苏啊,我对不住你。”
这句话,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苏晚平静的心湖里,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。
她没有出声。
“我当年就说,你是一只会飞的鹰,那个小池子留不住你。”老主编的声音里,充满了懊悔与无力,“是我没本事,是我没护住你,让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。”
当年的陷害,同事的背叛,业内的封杀……一幕一幕,在脑海里飞速闪过。
那些曾经让她彻夜难眠,意难平的画面,此刻在记忆里回放,却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,变得模糊而不真切了。
“都过去了,王老师。”苏晚的声音很轻,也很平静。
“过不去!”老主编却很激动,“我一想起来就窝火!凭什么让有才华的人受委屈,让那些投机取巧的小人得志!”
他顿了顿,像是为了平复情绪,然后压低了些许音量。
“不过啊,老天还是长眼的。”
“那个当年剽窃你稿子,还落井下石的刘思思,你还记得吧?”
苏晚当然记得。
那个拿着她的心血之作,在主编办公室里颠倒黑白,将所有脏水泼到她身上的女人。
“她啊,”老主编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,“早在几年前,就因为业务能力太差,写的稿子错漏百出,被行业彻底淘汰了。听说现在在哪个小城市做微商呢,天天在朋友圈卖假货。”
预想中的快意没有出现。
苏晚的心里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
哦,原来是这样。
仅此而已。
这个消息,对现在的她来说,就像是听说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的近况,连一声叹息都显得多余。
真正有价值的东西,是不会被时间磨灭的。
而那些靠钻营和窃取换来的浮华,也终将被时间的大浪淘沙,冲刷得一干二净。
这通来自过去的电话,像一阵穿越了时空的长风。
它吹散了盘桓在苏晚心中,最后一丝关于“怀才不遇”的阴霾。
不是不怨了,也不是不恨了。
而是,不在意了。
当她站得足够高,走得足够远,再回头看去,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,不过是脚下的一粒微不足道的沙砾。
她与自己的过去,在这一刻,达成了最彻底的和解。
“谢谢您,王老师。”
苏晚坐直了身体,对着听筒,一字一句,清晰而郑重。
“没有过去,就没有现在的我。”
电话那头,是长久的沉默。
许久,老主编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,说了句“好,好”。
又闲聊了几句,叮嘱她一个人在国外注意安全,老主编才挂断了电话。
房间,重又恢复了安静。
苏晚放下手机,没有立刻重新投入工作。
她转动椅子,望向窗外。
地中海的晚风,正轻轻吹拂着岸边的棕榈树,远处是星罗棋布的璀璨灯火。
一切都和几分钟前没什么不同。
但苏晚却觉得,有什么东西,确确实实地,永远地改变了。
她缓缓地,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然后,她转回身,重新面对着那块亮着的屏幕。
光标,正在邮件的末尾,安静地,有节奏地闪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