迈进筒子楼,走廊里的烟火气“轰”地扑过来——煤球炉“噼啪”冒青烟,各家炒菜声“滋啦”响,李大妈的大嗓门比谁都先撞进耳朵:“建国!锦书丫头!办户口回来啦?”
隔壁的门“吱呀”开了,李大妈端着搪瓷盆冲出来,藏青劳动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,青菜叶子上的水珠甩在水泥地上,洇出小湿印。她五十来岁,头发梳得溜光,发髻上别着个塑料卡子,见着人就笑出一脸褶子:“我听老张说你们去街道办了?咋样?落定了没?”
陈建国停下脚步,憨笑着拍沈锦书肩膀:“妥了!王主任帮忙,锦书户口迁我名下了,以后是我闺女。”
“好!好!”李大妈眼睛眯成缝,瞅着沈锦书直点头,“模样俊、性子乖,建国你有福气!”夸完又凑近两步,压低嗓子神神秘秘:“哎,我说建国,你一个人带孩子多累?我给你说个媒呗?靠谱姑娘,能帮你分担家务,还能疼锦书!”
陈建国挠挠头,脸有点红:“不用麻烦李大妈,我一人带着挺好,我这条件……”他心里门儿清:退伍工人工资不高,住筒子楼,还带个没血缘的养女,谁肯嫁?
“嗨,你咋不说这话!”李大妈急了,挥着搪瓷盆,“你年轻力壮,保卫科骨干,憨厚老实,多少人抢着嫁!锦书又懂事,我给你挑的姑娘,都知根知底!”
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,像倒豆子:“头一个,纺织厂张桂芬,二十五,模样周正,技术骨干,工资不低,就是性子直,没坏心眼;第二个,粮店刘美兰,二十四,离异没孩,性子爽朗,会来事,以后粮油不愁;第三个,我远房侄女王秀莲,二十三,寡居带仨岁娃,性子软能吃苦,就是多口人吃饭。”
三个姑娘,各有各的“卖点”,都是80年代说媒的“标准件”。陈建国听得有点动心,又瞅瞅沈锦书,眼神里带点征询——这事儿,得闺女点头。
沈锦书站旁边,脸上没表情,心里早翻江倒海。这“说媒”词儿,她在《锦绣风华录》里见多了,侯府的公子小姐,哪个婚事不是媒婆两头哄、长辈算计着?可眼前这李大妈,热心得直白,倒让她想起书里那些“热心”的嬷嬷,没安好心。
她偷偷用相面术扫了眼三个“候选人”:张桂芬“性子直”=不懂变通=易冲动,像书里那些一吵架就摔碗的妾室;刘美兰“离异+心思细”=看重利益,怕不是盯上陈建国的工资和筒子楼房;王秀莲“性子软+带娃”=没主见易被挑唆,万一偏心自己娃,岂不闹心?
“表舅,”沈锦书拽拽陈建国衣角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,“咱们回家说。”
进了屋,陈建国把户口本往书桌上一搁,搓着手问:“丫头,李大妈说的姑娘,你觉得咋样?”
沈锦书深吸口气,抬头眼神跟小大人似的:“都不合适。”
“为啥?”陈建国愣了,“李大妈说她们靠谱……”
“张桂芬性子太直,容易冲动,将来邻里不和还得刻薄我;刘美兰心思深,离异的看重利益,怕贪图你工资房子;王秀莲没主见带娃,麻烦多还得防着挑唆。”她越说越急,差点蹦出“书中云”,“侯府后宅那些事儿你又不是没听过?娶错人,家宅不宁!”
陈建国脸上的笑没了,眼底有点委屈:“丫头,这不是书中的世界!八十年代姑娘朴实,没那么多算计!李大妈是好心,那三个我都听说过,踏实人!”
“可书里……”
“不许再说‘书里’!”陈建国声音重了,“普通人日子就是柴米油盐,找个踏实姑娘过日子,照顾家疼你就行!别用侯府那套宅斗脑子看人!”
沈锦书眼眶“唰”红了,鼻尖发酸——她只想守住这份安稳,怕有人搅乱,咋就成了“宅斗”?她委屈地低头,声音带哭腔:“我没想搅乱……我就是不想咱们家再散了……”
陈建国一看她掉眼泪,心立马软了,上前拍她后背:“傻丫头,表舅错了,不该吼你。我知道你是怕咱们的家散了,放心,不管娶谁,我都疼你护你,绝不让你受委屈。”
沈锦书抹着眼泪点头,心里那根弦却没松——书中的教训太深,她得守着这个家。
李大妈回了屋,越想越觉得有戏,拍着大腿跟老伴儿说:“明天就去跟张桂芬说!陈建国这条件,错过可惜!”她哪知道,自己一番热心,让陈建国犯了难,让沈锦书动了“宅斗”心思,还闹了场父女误会。
夜里,煤球炉“噼啪”响,陈建国热了碗棒子面粥,看着沈锦书小口喝着,眼底又宠又无奈。沈锦书喝着粥,委屈散了,警惕却没松——她暗下决心,以后陈建国的婚事,她得“参谋”到底,哪怕被说“土气”“多事”。
陈建国也寻思着:找对象得听锦书的,既要踏实能干,也得让她真接受。
这场由李大妈掀起的说媒风波,像颗小石子扔进筒子楼的烟火里,溅起点小水花——沈锦书的“宅斗经验”和陈建国的“朴实逻辑”撞了个满怀,误会里藏着亲情,警惕里裹着在乎。只是她不知道,用侯府那套分析80年代姑娘,往后还得闹多少笑话。
窗外的月光漫进来,照在书桌的户口本上,“沈锦书”三个毛笔字泛着暖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