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晒得筒子楼的水泥地暖烘烘的,煤球炉熄了火,只剩点余温。陈建国早起了,把昨晚剩的棒子面粥热上,掰了半块粗粮馒头——边儿上还沾着昨儿的窝头渣——轻轻拍沈锦书胳膊:“丫头,醒醒,带你去个地儿。”
沈锦书揉着眼睛坐起来,昨晚的误会早抛脑后,只剩点睡懵的惺忪,软乎乎喊了声“表舅”,就乖乖穿衣裳。粗布褂子洗得发白,她穿起来却还是侯府嫡女的范儿,扣子系得整整齐齐,袖口抻得平平展展。
“快吃,吃完带你去供销社逛逛。”陈建国把搪瓷碗推她面前,眼底笑出褶子,“粮票布票肉票都领回来了,教你咋用,以后想添东西自己也能去。”
“供销社?票?”沈锦书握筷子的手顿住。书里买卖用金银银票,哪听过这俩词儿?她凑过去,见陈建国从抽屉摸出个小布包,打开是叠花花绿绿的纸片儿——淡黄的是粮票,印着麦穗和“壹斤”;淡蓝的是布票,画着布匹格子;还有张粉的肉票,印着猪肉纹路,边角磨得起毛。
“这叫‘凭票供应’。”陈建国拿起粮票,“八十年代物资紧,买东西不光要钱,还得有这票。粮票买米面,布票买棉布化纤布,肉票最金贵,一两票换一两肉,平时难领着。”他像捧宝贝似的把布包揣怀里,“每人每月按人头分,多一张没有,防着有人囤货,让大伙儿都能吃上饭、穿上衣。”
沈锦书眼睛瞪得溜圆,伸手戳戳粮票上的麦穗:“这纸片儿这么普通,咋能换东西?有人仿造咋办?”
“国家印的,有暗记,仿不了。”陈建国乐了,“你当是侯府的银票呢?这玩意儿是给咱老百姓分的‘硬家伙’,公平着呢。”
沈锦书似懂非懂,把这话记心里,又拿过票反复看,嘴里念叨“全国粮票”“市布票”,过目不忘的本事派上用场,连票角的小字都瞅得清清楚楚。
吃罢早饭,陈建国揣好布包,给沈锦书塞两块水果糖——橘子味的,糖纸皱巴巴的,是厂里发的劳保。两人手拉手出门,清晨街上已有工人骑着自行车“叮铃铃”过,空气里飘着煤烟混着豆浆的味儿。
供销社不远,走十几分钟就到。青砖墙,红漆木牌“东风供销社”五个大字,门口挂俩红灯笼,比筒子楼气派点。推门进去,棉布混着粮食香,还有点肥皂味儿,比侯府的熏香接地气。货架分粮食区、布匹区、肉类区,售货员穿蓝工装戴蓝帽,不冷不热地站着。
“先看粮食区,买点面,再扯布做衣裳,最后买肉包饺子。”陈建国牵她到粮食区,对售货员说,“同志,三斤面粉,两斤玉米面。”
中年女售货员抬抬眼皮,拿搪瓷缸舀面,放秤上拨弄两下:“面粉一毛八一斤,三斤五毛四,要三斤粮票;玉米面一毛二,两斤两毛四,要两斤粮票,共八毛,五斤票。”
陈建国掏布包,五斤票(三张一斤、两张半斤)加八毛钱递过去,对沈锦书说:“看,先报数,算好票和钱,一起给,核对了才给东西。”
沈锦书眼睛一眨不眨,小声重复:“三斤面粉,三斤票,五毛四;两斤玉米面,两斤票,两毛四,共五斤票八毛钱。”语速不快,字字准,连小数点都没错。
陈建国乐了,摸她头:“咱锦书真聪明,一遍就记住了。”女售货员也斜她一眼,眼底闪过点赞许。
到布匹区,陈建国想买六尺浅蓝棉布做衬衫。售货员拿布:“棉布一尺两毛,要几尺?”
“六尺吧。”陈建国刚要掏布票,沈锦书拽他衣角:“表舅,六尺棉布一块二,六尺票;再加两尺化纤布,一尺一毛五,两尺三毛,两尺票。总共八尺布票一块五,你包里有张五尺、两张一尺五的票,刚好八尺,不用找零,多省心。”
陈建国愣了,掏票一算:六尺加两尺,八尺票,一块二加三毛一块五,布包里那几张票还真凑得齐齐的!“咱闺女这脑子是装了算盘吧?”他笑得合不拢嘴,对售货员说,“就按我闺女说的,六尺棉布两尺化纤布。”
女售货员手里的剪刀都停了,瞅着沈锦书:“小姑娘,你咋算这么快?我卖布这么多年,没见过你这样的,比算盘还准!”
沈锦书脸一红,低头攥着布角,心里却想:这点账本姑娘在侯府管库房时算烂了,小意思。
最后到肉类区,排了几分钟队。售货员问:“要多少?猪肉八毛一斤,一两票换一两。”
“一斤吧。”陈建国说。沈锦书又开口:“表舅,买一斤二两吧,九毛六分钱,一斤二两票。你有一张一斤、两张一钱的票,刚好用完,钱你有一块,找零四分,还能多买二两肉,不浪费票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大妈“我的娘哎”一声:“这闺女是神童吧?我家小子算算术还掰手指头呢!”大叔也点头:“比我家那口子打算盘快多了!”
售货员放下算盘直咂嘴,拿秤称了一斤二两肉,包好递过来,还多塞块猪皮:“给小姑娘,熬猪皮冻好吃。”
沈锦书连忙道谢,攥着猪皮和四分钱,心里暖烘烘的——这世界没侯府的算计,只有朴实的善意。
走出供销社,陈建国怀里抱着面、布、肉,脸上骄傲得跟捡了宝似的。沈锦书攥着猪皮,嘴里念叨“粮票布票”,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,街道上自行车铃铛响,大人小孩的笑声混一块儿,像首热闹的歌。
“表舅,凭票供应虽然麻烦,倒也公平。”沈锦书轻声说,“每人都有票,都能买着东西,不会饿肚子。”
陈建国点头:“是啊,麻烦点,大伙儿才能好好过日子。咱锦书不仅聪明,还懂事。”
沈锦书看着他憨厚的笑,心里踏实了——这票据时代,没那么复杂,有票,有心,就能把日子过暖。她不知道,自己这“过目不忘+心算”的本事,往后会给她和陈建国带来多少惊喜,但此刻,她只觉得,供销社的烟火气,比侯府的绫罗绸缎,更让人安心。
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怀里的猪皮还带着点肉腥味,混着棉布香,这就是她的“新世界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