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销社回来那晚,陈建国用新买的猪肉包了饺子,肉馅香得沈锦书连吃两碗。夜里躺小床上,指尖还留着肉香,她翻来覆去想白天的票据、供销社的热闹,对这个世界的接纳又深了点。
第二天一早,陈建国扒拉两口饭就往厂里赶,临走拍她脑袋:“丫头,表舅加班中午不回。筒子楼没浴室,跟隔壁王姐去厂里公共浴池洗,她纺织厂的,人特和气,你跟着她别乱跑。”
“公共浴池?”沈锦书眨眨眼,书里哪有这词儿?侯府里她每日有丫鬟伺候,寝殿里放温水,撒花瓣熏香,清净又体面。“公共”俩字让她心里直打鼓,只隐约觉得和侯府的沐浴天差地别。
“就是大伙儿一起洗的地方,女工们都去,方便。”陈建国怕她不懂,又掏出五分钱和张洗澡票,“拿着,洗澡要票,五分钱是热水费,跟王姐学,别慌。”
沈锦书把票和钱攥手心,像捧宝贝,点头:“我不乱跑,听王姐的。”
陈建国走后,门“咚咚”响,王姐的大嗓门撞进来:“锦书丫头!王姐来接你去洗澡啦!”
开门见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蓝工装袖口磨得发亮,挽到胳膊肘,脸上笑出褶子,手里搪瓷盆印着碎花,盆里搁着胰子、毛巾,还有瓶蜂花洗发精——橘色瓶身,标签都卷边了,典型的八十年代款。
“王姐好。”沈锦书微微颔首,侯府嫡女的温婉劲儿还在。
“哎,好孩子快收拾!”王姐揉她头,热络得像自家姑姑,“把你那毛巾胰子带上,厂里澡堂今天人少,不用排队。”
沈锦书转身拿陈建国备的白毛巾和块老胰子(肥皂),塞进布包,跟着王姐出门。楼道里几个纺织厂女工,也都拎着搪瓷盆,说说笑笑往下走,见着就喊:“王姐,这就是陈建国那闺女吧?真俊!”“第一次来澡堂吧?王姐好好教教她。”
王姐拉着她手,跟着女工们往厂区走。锅炉房烟囱“呼呼”冒白气,飘在清晨空气里像层薄雾,和资料里写的“澡堂在锅炉房旁”一模一样。女人们三三两两,有的拖孩子,有的唠厂里家常,热闹得跟赶集似的。
澡堂是青砖小平房,门口木牌写“女宾部”,旁边小窗口卖票。王姐递票和五分钱,管理员给俩木牌,刻着数字——储物柜钥匙。
一推门,一股子消毒水混着胰子味儿扑面而来,热气糊得人睁不开眼,跟钻进春天似的。门口一排木质储物柜,女工们麻利开柜、脱衣、换塑料拖鞋,说说笑笑往里走。沈锦书站原地,脸涨得跟煮虾似的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——书里哪见过这阵仗?女子赤裸相见,还嘻嘻哈哈,跟《礼记》里“浴用二巾,上絺下绤”的庄重礼仪,差了十万八千里!
“锦书丫头,愣着干啥?快脱,咱去洗。”王姐换好拖鞋,见她不动,拍她肩。
沈锦书这才回神,眼神躲闪:“王姐,这……都不穿衣服,多不好……”
“傻孩子,都是女人怕啥?”王姐笑出声,“筒子楼没浴室,大伙儿都这么洗,热闹又省事,还能互相搓背呢!”她指指里头的淋浴区,“那边有盆浴单间,贵点,咱就洗淋浴,便宜又方便。”
沈锦书瞅见半截门帘的单间,里面摆着浴盆,是资料里说的“贵一倍”的盆浴区。可她还是迈不动腿,死死抱紧布包,窘迫得想找地缝钻。
旁边俩女工见状笑出声:“哟,还害羞呢!”“头回都这样,习惯就好,都是女人,有啥不好意思的?”
“小酸秀才”这词儿,就是这时候传开的。沈锦书被笑得脸通红,却还是不肯脱。王姐不勉强,陪她站会儿:“不急,等你缓过来。”
过了会儿,她看女工们自然穿梭,搓澡的搓澡,洗头的洗头,说说笑笑没个正形,渐渐放下点戒备。她小心翼翼脱了外套,只留贴身小衣,快步躲到淋浴区最角落的喷头下。热水浇下来,暖是暖,可她低着头不敢看人,耳朵却灌满女工们的聊天——厂里的趣事、家里的娃、搓背的舒坦,热闹得跟过年似的。
“哎哟!”俩女工打闹着跑过来,撞她肩膀,水花溅一身。“对不起对不起,锦书丫头!”一个连忙道歉。
沈锦书摇头:“没事。”可看她俩又追着跑,想起《礼记》句子,脱口而出:“共沐宜庄,君子有礼,这般打闹,未免太过随意了。”
俩女工愣住,周围瞬间安静,都看她。王姐凑过来:“锦书,你这话啥意思?”
“书里说的,一起洗澡要庄重,不能乱闹……”沈锦书才觉说漏嘴,小声解释。
“哈哈哈哈!”女工们爆笑,“这孩子说话跟背书似的!”“什么礼不礼的,洗澡就图个舒服热闹!”“可不嘛,小酸秀才!”
“小酸秀才”这名儿一下传开了,女工们笑着喊她,没半点恶意,全是喜欢。沈锦书脸更红,小声嘀咕:“我只是……觉得该讲礼仪……”
王姐拿毛巾帮她搓背:“好好好,讲礼仪,咱锦书是有文化的小酸秀才。”温热的毛巾一搓,她才知道啥叫“舒服得不想动”。身边笑声依旧,却不再让她窘迫,反而觉着亲切——这些没读过书的女工,朴实、热情,比侯府里算计来算计去的,强多了。
她渐渐明白,这世界的礼仪,和书里不一样。书里的繁琐庄重,是给豪门显身份的;这儿的简单朴实,是人和人之间的善意,不用刻意,舒服就行。
洗完澡,她穿好衣服,跟着王姐往外走。阳光正好,微风一吹,水汽散了,心底的窘迫也没了。女工们依旧喊她“小酸秀才”,她偶尔也咧嘴笑,不再反驳。
“第一次来澡堂,不习惯吧?”王姐拉她手。
沈锦书点头又摇头:“一开始不习惯,后来觉得……挺好,热闹。”
“可不嘛,”王姐笑,“以后常来,慢慢就惯了。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讲究,邻里同事互相帮衬,日子才有滋味。”
沈锦书似懂非懂,眼底却松快了——又适应了一种新活法,虽然和侯府不同,却有独有的烟火气。那句“小酸秀才”的调侃,没嘲笑,只有喜欢,让她更想在这儿扎根。
回筒子楼,陈建国已下班,见她回来赶紧迎:“丫头,澡堂习惯不?王姐没欺负你吧?”
“习惯,”沈锦书笑,“王姐帮我搓背,她们还喊我……小酸秀才。”脸颊泛红,语气里却带着点欢喜。
陈建国乐了,拍她头:“小酸秀才好!有文化!她们这是喜欢你才这么喊。”
沈锦书点头,嘴角弯弯。她坐椅子上,回想澡堂的水汽、王姐的毛巾、女工们的笑声,还有那声“小酸秀才”——这历险记,没惊险,只有暖。她知道,这澡堂的烟火气,比侯府的花瓣香,更让人安心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她摸着怀里的布包,里面还留着胰子的香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