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筒子楼的水泥墙染成橘红色,沈锦书蹲在小板凳上,攥着块抹布擦陈建国刚买的搪瓷碗——碗上印着朵小梅花,朴素又精神。厨房里铁锅“哐当”响,玉米粥的香气混着热气腾腾的蒸汽,漫得满屋子都是,像午后澡堂回来的那股暖劲儿还没散。
“丫头,擦完碗歇会儿,粥马上好。”陈建国从厨房探出头,脸上沾着点锅灰,声音带着加班后的疲惫,却还是软乎乎的,“今天特意提前下班,厂里食堂买了俩白面馒头,给你当奖励。”
沈锦书应了声,把碗搁桌上,目光扫到桌角那个黑塑料盒子——红灯牌收音机,机身擦得锃亮,正面印着红商标,两根旋钮一粗一细,底下拖着根长天线,像个沉默的黑武士。这玩意儿是陈建国退伍后攒仨月工资、托人搞了张工业品票才买的稀罕物,筒子楼里谁家有这“听远方”的家伙,都得引来邻居羡慕。
“表舅,这黑盒子啥呀?”沈锦书凑过去,指尖碰了碰机身,冰凉的。书里哪见过这物件?不摆件不兵器,方方正正,陈建国却当宝贝似的供着。
陈建国放下粥碗,拧开旋钮,“滋啦”几声电流响,突然炸出个脆生生女声:“话说南宋年间,金兵南下烧杀抢掠,岳飞身怀绝技心怀家国……”抑扬顿挫,跟戏楼里说书先生似的,正是刘兰芳的《岳飞传》——八十年代顶火的评书,筒子楼里家家都竖着耳朵听。
沈锦书“腾”地后退一步,眼睛瞪圆了:这盒子严丝合缝,咋会有人说话?侯府戏楼里的先生,都是坐台上敲醒木,台下还能提问互动,这黑盒子既没台也没人,声音咋这么清楚?
“表舅!”她抓住陈建国胳膊,声音发颤,“盒子里有说书先生?他在哪儿?我咋看不见?”说着踮脚扒着机身敲了敲,跟要“敲”出人来似的。
陈建国乐了,放下馒头揉她头:“傻丫头,这是录好的!刘兰芳早把书录好,通过电波传过来,天线一收就能听,哪有人藏在里面?”
沈锦书不信,摇头盯着收音机:“不对!声音这么活泛,肯定是人说的!”她从小饱读诗书,哪见过这“藏声音的盒子”,认定是真人躲在里面。
正说着,收音机里岳飞拜师学枪的情节到了,女声陡然激昂:“岳飞每日天不亮就练枪,寒冬酷暑不停歇,终练就绝世枪法!”沈锦书听得入迷,忘了反驳,眼底的震惊变成敬佩——书里岳飞传记枯燥得很,这说书先生竟说得跟亲眼看见似的。
“好!说得好!”她忍不住喝彩,以为能跟戏楼里似的得个回应。可收音机自顾自讲着,半点儿不停。她皱眉提高嗓门:“先生!岳飞后来真收复河山了?”
没回应。再喊几声“先生”,问岳飞结局,黑盒子依旧只吐字,不搭腔。沈锦书笑容淡了,眼底浮起失落——没互动没温度,哪比得上侯府戏楼的热闹?
“建国!锦书丫头!听《岳飞传》呢?”李大妈的大嗓门撞开门,手里端着碟咸菜,“我家收音机坏了,来凑个热闹!这书一天不听,浑身难受!”
李大妈瞅见沈锦书低头抠手指,笑出满脸褶子:“咋了丫头?不高兴?收音机不好听?”
“不是……”沈锦书小声嘟囔,“是说书先生是录好的,不能问问题,可惜了。”
“傻孩子!”李大妈拍大腿,“能听刘兰芳说书就不错了!全国多少人抢着听?虽说是录的,可比戏楼先生说得还带劲!”她凑到收音机旁跟着念叨,“你说岳飞这么忠勇,咋遇上秦桧那奸臣呢?”
陈建国也点头:“是啊,可惜了……”
沈锦书听着俩人讨论,失落慢慢散了。她想起书里读的岳飞传记,那些枯燥文字,在说书声里活了——金戈铁马、忠奸较量,仿佛就在眼前。这黑盒子虽没真人,却能传遍千家万户,让邻里因一段评书热热闹闹,也挺好。
“李大妈,”她开口,声音软下来,“书里说岳飞后来被秦桧害死,封了‘岳武穆王’,忠勇被后人记着呢。”
“哟!锦书丫头真有文化!”李大妈眼睛亮了,“果然是小酸秀才!快给俺们讲讲书里的故事!”
沈锦书笑了,指着收音机说一段,翻着书讲一段,李大妈听得直拍腿:“原来还有这细节!比收音机里还全乎!”陈建国也凑过来,爷俩你一言我一语,小屋里全是笑声,混着收音机的说书声,暖烘烘的。
夜色漫上来,家家户户灯亮了,像撒了把星星。收音机里“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”刚说完,就剩“滋啦”电流声。李大妈恋恋不舍地叹气:“明儿还来听啊!”端着咸菜碟走了。
陈建国关掉收音机,问:“丫头,还失望不?”
沈锦书摇头,指尖又碰了碰黑盒子,这次不觉得凉了:“不失望了。能听这么精彩的书,跟你们一起讨论,比戏楼还热闹。”
“喜欢就好,”陈建国摸她头,“以后天天听,听完《岳飞传》听别的,让这黑盒子陪咱过日子。”
沈锦书望着窗外渐亮的灯火,嘴角的笑比搪瓷碗上的梅花还舒展。这“盒子里的说书人”虽没互动,却让她懂了:这世界的美好,不只在侯府的绫罗绸缎,也在筒子楼的烟火气里,在收音机的说书声里,在邻里凑一块儿的热乎劲儿里。
她暗下决心,以后要好好听这黑盒子里的故事,好好跟陈建国、跟邻居们过日子。哪知道,这台红灯牌收音机,往后还会给她捎来多少惊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