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筒子楼就跟炸了锅似的——自行车铃叮铃铃，邻居打招呼声“吃了吗”，铁锅铲子哐当响，全涌进窗户缝里。沈锦书揉着眼睛坐起来，陈建国已经收拾利索，工牌别在胸前，布包搭肩上，笑得眼睛眯成缝：“丫头，醒了？快起，表舅带你去厂里。厂区有休息区，你乖乖坐着等我下班，别乱跑啊。”
沈锦书应了声，麻利穿衣裳。粗布褂子洗得发白，她穿起来还是侯府嫡女的范儿，扣子系得整整齐齐。书里只见过侯府庄田商铺，哪听过“厂区”这词儿？心里直犯嘀咕：那地方能比侯府的织锦坊热闹？
早饭啃着玉米面窝头，两人手拉手出门。清晨风凉丝丝的，厂区方向烟囱“呼呼”冒白气，跟资料里画的“八十年代厂区晨景”一模一样。路上遇着穿蓝工装的工人，说说笑笑往厂区走，热闹得跟赶集似的。
十几分钟到厂区门口，青砖门墩磨得发亮，木牌匾红漆字掉了点漆，“东风纺织厂”五个字还精神。门卫室老头穿蓝制服，拿本子登记进出的人。走进去，土路两边厂房墙上刷着红标语“抓生产、促效益”，机器“轰隆隆”响，跟打雷似的，震得人耳朵嗡嗡的。
“表舅，这儿就是纺织厂？太吵了！”沈锦书下意识捂耳朵，小眉头皱成疙瘩。侯府戏楼锣鼓声都没这么响，她有点怕。
陈建国拍她手背：“嘘，这是纺织机声。表舅在粮店上班，就在西边。你先在休息区等着，那儿有长椅、茶水，安静。别乱跑，机器危险。”
休息区在厂区中间，几张木质长椅腿有点晃，旁边茶水摊摆着个大搪瓷壶（掉漆了），配几个粗瓷碗（边沿豁了口）。几个工人坐着擦汗、唠嗑，有的靠椅背打盹，一派朴实的厂区日常。
“丫头，就坐这儿，表舅去粮店了，中午带你去食堂。”陈建国倒碗温水放她手边，反复叮嘱，走了几步还回头，见她乖乖坐着才放心。
沈锦书捧着碗，眼睛不够使了——机器声、人声、车铃声混一块儿，女工们穿蓝工装、戴白帽，匆匆走过，手上都带着纺线磨的薄茧。这地方没绫罗绸缎，没亭台楼阁，却热热闹闹，每个人都在忙活，跟侯府的死气沉沉不一样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厂房门“吱呀”开，一群女工涌出来休息。她们卸了围裙，摘了帽子，有的揉肩膀，有的擦汗，嘴里说着车间趣事，累是累，笑容却爽朗。
沈锦书的目光，一下被人群里一个女子勾住了。
那女子二十三四岁，穿蓝工装却洗得发白，熨得平平整整，袖口挽着露出的手腕，白净却带着薄茧。乌黑马尾辫，额前碎发被汗浸湿，贴在光洁额头上，眼神清亮，嘴角总挂着笑，走路利落得像阵风。
她路过长椅，瞥见地上滚着个梭子，弯腰捡起来，用袖子蹭蹭灰，递给旁边着急找的张姐：“张姐，你这宝贝掉了，快拿着，别耽误干活。”张姐道谢，她摆摆手，转身往休息区走，一举一动都透着爽利。
沈锦书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：这姑娘，活脱脱书里那个爽朗侠女林晚晴！书里林晚晴行走江湖，路见不平就出手，不扭捏不做作，跟眼前这人一模一样。
“此女有书中侠女之风。”她暗忖，眼底泛起赞许。侯府那些娇柔闺秀，说话细声细气却算计来算计去，哪见过这么敞亮的人。
女子也注意到她，笑着走过来，声音脆生生的：“小姑娘，一个人坐这儿干啥？我咋没见过你？”
沈锦书抬头，见她笑容明媚，不自觉微微颔首：“姐姐好，我叫沈锦书，是陈建国外甥女，表舅让我在这儿等他。”
“陈建国？”女子愣了下，随即笑出声，“原来是陈大哥的闺女！我认识他，粮店的，人实在，上次我粮票不够，他还借我两张呢。我叫苏晓梅，就在旁边纺织车间上班，咱算邻居！”
苏晓梅！沈锦书默念这名字，轻轻点头：“苏姐姐好。”眼前这人，就是书里侠女模样的苏晓梅，笑容比想象中还亮。
苏晓梅揉她头，动作亲昵：“锦书丫头，长得真秀气，跟个小娃娃似的。第一次来厂区吧？嫌吵不？”
“嗯，机器声太大，不过挺新奇的。”沈锦书实话实说，没隐瞒。
“哈哈，习惯就好！”苏晓梅爽朗笑，“车间又吵又闷，一天站八小时，手都磨出茧子。”她伸出手，掌心里几处薄茧，“你看，这算咱劳动者的勋章，凭手艺吃饭，踏实！”
沈锦书看着那茧子，又看她笑脸，心里佩服：侯府闺秀哪受过这苦？她这韧劲儿，比金银珠宝金贵多了。
“苏姐姐，每天干活累不累？”她忍不住问，语气关切。资料里说纺织女工忙得连喝水时间都没有，她心疼。
“累啊！”苏晓梅点头，“但车间姐妹团结，累了一起唠嗑，就忘了。再说了，自己赚钱养活自己，光荣！”
远处“当当当”响铃，苏晓梅抬头：“哟，午休了，陈大哥也快下班了。你一个人坐着无聊，跟我去食堂吧？有油酥烧饼、麻花，外酥里嫩，可香了！吃完在食堂长椅午休，陈大哥一眼就能找着咱。”
沈锦书犹豫了——陈建国让她别乱跑。可苏晓梅眼神真诚，手伸过来攥住她手腕，暖乎乎带着薄茧：“放心，食堂就在东边，几步路，不乱跑。”
她看着苏晓梅的笑，点头：“好，麻烦苏姐姐了。”
“不麻烦！”苏晓梅拉着她就走，“走，先去排队，晚了烧饼该卖完了。”
阳光洒在两人身上，沈锦书被拉着往前，看她马尾辫一甩一甩，步子利落，心里好感蹭蹭涨：能认识这侠女姐姐，真幸运！
食堂是青砖平房，门口队伍拐个弯，空气里飘着烧饼香混咸菜味。苏晓梅排到队尾，回头笑：“等会儿买俩烧饼，再要碗粥，保准你爱吃。”
沈锦书看着她，又看热闹的人群，嘴角弯起来。这初识，真像书里说的“萍水相逢，一见如故”。
远处，陈建国提着饭盒匆匆走来，想找锦书，却见俩丫头排在食堂队里，苏晓梅正说着什么，锦书笑得眼睛弯弯。他停下脚步，嘴角翘到耳根——苏晓梅这姑娘，热心爽朗，有她陪着锦书，他放心了。
风里飘来烧饼香，混着苏晓梅的笑声，沈锦书觉得，这厂区，好像也没那么吵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