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建国笑着走过去，拍了拍苏晓梅肩膀：“晓梅，麻烦你照看锦书丫头了，我正找你们呢，没想到你们都排上队了。”
苏晓梅转过身，笑得眼睛弯弯：“陈大哥客气啥，锦书丫头这么乖，我乐意带她。快排队，晚了油酥烧饼该卖完了！”
三人排着队，陈建国接过沈锦书手里的小布包，苏晓梅嘴不停歇：“食堂张师傅的烧饼一绝，外酥里嫩，每天排队抢！还有麻花，脆得掉渣……”偶尔有工友路过，笑着打招呼：“陈大哥，带闺女来啦？”“晓梅，又做好人好事呢！”热闹得像串鞭炮。
沈锦书站在中间，听着他俩唠嗑，看工人脸上带笑，心底的陌生感又散了点。
轮到买饭，陈建国买了三个油酥烧饼、三个白面馒头、三碗小米粥，外加一小碟咸菜。三人找靠窗位置坐下，沈锦书咬了口烧饼——外皮“咔嚓”脆，内里软乎乎带着麦香，果然好吃！“好吃吧？”苏晓梅得意，“张师傅的绝活，来晚没份儿！”沈锦书嘴里塞得鼓鼓囊囊，含糊道：“比侯府点心还香！”陈建国乐了，不停往她碗里夹咸菜：“慢点吃，别噎着，不够表舅再买。”
饭后，陈建国看表：“我下午还得上班，锦书丫头，想逛就跟着晓梅，别乱跑，车间机器多，跟紧她！”沈锦书点头：“表舅放心，我一定跟紧苏姐姐。”
苏晓梅放下碗，拍胸脯：“陈大哥你走，我带她去车间转转，正好我下午有半个钟头休息，让她见识见识咱们咋干活的，看看织的布多结实！”
陈建国叮嘱几句，提着饭盒走了。苏晓梅拉起沈锦书手：“走，姐姐带你去车间，记住啊，机器声音大，别用手碰运转的针脚，跟紧我！”
“知道了，苏姐姐。”沈锦书眼底带点期待，又有点打鼓。她早想看看那“轰隆隆”响的车间，还有苏晓梅说的“织布机器”长啥样。
两人送完碗筷，往车间走。越近，“轰隆隆”声越响，跟打雷似的，震得沈锦书耳朵嗡嗡响，下意识捂紧耳朵，眉头拧成疙瘩。苏晓梅放慢脚步，拍她手背：“嫌吵吧？习惯就好，咱们一天站八小时，早听惯了。”
到车间门口，苏晓梅去门卫室登了记，才带她进去。一推门，一股子湿热气裹着棉絮味儿扑过来，呛得她皱鼻子。车间光线暗，几扇小窗透进微光，空气里飘着细棉絮，落在头发上像层白雪。
最震撼的是那一排排纺织机——黑黢黢的大家伙，机身笨重，针脚跟闪电似的跳，“轰隆隆”声此起彼伏，震得地面发麻。白棉纱转眼变成平整的粗布，看得沈锦书目瞪口呆。她往后退一步，死死拽住苏晓梅衣角，眼底全是惧色：“苏姐姐，这些机器……像怪兽！”
侯府的东西都跟玉雕似的，哪见过这铁疙瘩？她生怕一靠近，就被针脚“咬”一口。可看着女工们熟练操作，心底又冒出股敬畏——就是这些“怪兽”，织出布匹做衣裳，养活一家人。
苏晓梅揉她头：“别怕，规矩操作就没事，它们是咱们的饭碗。你看姐妹们，都跟玩似的。”沈锦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：女工们穿蓝工装、戴白帽口罩，只露俩眼睛盯着机器，双手飞快接线头、换梭子，动作利落得像跳舞。
她的目光落在她们手上——指腹结着黄茧，有的裂了口子，缠着黑胶布，磨得胶布边都起毛了，有的胶布上还渗着血丝。“苏姐姐，你们手……”沈锦书声音发颤。
苏晓梅抬起自己的手，茧子和疤痕清清楚楚：“刚开始干活，手上全是水泡，磨破了长茧，茧裂了缠胶布，日复一日就成这样了。这是咱劳动者的印章，凭它吃饭，踏实！”
沈锦书眼眶一热。书里织女是仙女，手跟葱似的，织云锦不沾灰；眼前这些女工是凡人，手跟砂纸似的，织粗布养全家。一边是天宫的浪漫，一边是人间的艰辛，她心里堵得慌，又生出股敬佩。
“苏姐姐，你们太辛苦了。”她哽咽道，“书里织女手白嫩，织云锦好看，可你们手有茧有伤，织的布能养活人，比织女还伟大！”
苏晓梅笑出声：“傻孩子，我们哪伟大？就是凭手艺吃饭，过日子罢了。神话是编的，日子是实的，苦点累点，看到布匹堆成山，想到家人能吃白面馒头，就值了！”
沈锦书没说话，静静看着忙碌的女工。万千感慨涌上心头，她拉着苏晓梅到角落——那儿有张小桌，放着铅笔和笔记本（苏晓梅记产量的）。她拿起铅笔，指尖微抖，写下四句诗：
**机鸣震耳覆尘纱，素手生茧不是霞。
不羡天宫织云锦，唯扬尘间纺者华。**
字迹娟秀，带着侯府嫡女的温婉，也藏着此刻的敬意。念完，她眼底泛泪：“不羡慕天宫织女的云锦，只敬佩你们用茧手织出的日子，你们比织女耀眼。”
苏晓梅凑过来看，虽然有些字不认识，却能感觉到真诚：“锦书丫头，这是你写的诗？真好！谢谢你，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礼物！”她小心收起笔记本，“我要给姐妹们看看，让她们知道，咱们的辛苦有人懂！”
车间依旧“轰隆隆”响，女工们在棉絮里穿梭，茧手熟练操作机器，像一幅坚韧的画。沈锦书先前对机器的恐惧，早变成敬佩——这声音不是噪音，是她们勤劳的赞歌。
苏晓梅看了眼表：“到点了，该干活了。下班再带你找陈大哥，好不好？”沈锦书点头，目光仍落在女工身上：“苏姐姐，你们注意安全，别太累。”
两人走出车间，阳光刺眼，湿热气和棉絮味儿散了，耳朵里的轰鸣也停了。沈锦书回头看那栋青砖车间，眼底满是敬佩。今天才算懂了“勤劳致富”——不是书本上的字，是茧手、是机器声、是实实在在的日子。
远处粮店门口，陈建国正搬粮袋，偶尔抬头望车间方向，眼底藏着牵挂。沈锦书看着他，又想起车间里的女工、苏晓梅的茧手，嘴角翘起来：这个世界，有这样的人，真好。她暗下决心，要学她们的韧劲儿，好好扎根这烟火人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