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下班铃“叮铃铃”,纺织车间的“轰隆隆”声戛然而止,女工们揉着酸肩膀,拎着铝饭盒涌向食堂——一上午的累,全盼着那口热乎饭。
沈锦书一早跟着陈建国在粮店角落看书,等他忙完,陈建国脱了蓝工装揉她头:“丫头,走,找晓梅去食堂,今儿有土豆炖萝卜,管饱!”
远远就见苏晓梅和几个女工说笑着走来,脸累得发红,笑却亮:“陈大哥,锦书丫头!正说找你们呢,今儿土豆炖萝卜香得很,就是量少,得抢!”她晃了晃洗得发白的铝饭盒,跟献宝似的。
四人往食堂走,苏晓梅念叨:“张师傅的土豆炖萝卜,我每次都多打一勺,今儿得早点排!”旁边女工附和:“可不是嘛,配白面馒头,比啥都香,就是太抢手!”
食堂还是那青砖平房,门口队伍拐着弯,工友们拎着铝饭盒、粗瓷钵,空气里飘着土豆香混麦香。陈建国摸出三人的粮票菜票:“你们排队,我去买两瓶热水。”
轮到苏晓梅,打菜的张师傅(白帽白褂,大铁勺耍得溜)笑出褶子:“晓梅,来啦!今儿多给你一勺,上午织的布多,补补!”铁勺“哗啦”一舀,满满一勺土豆倒进她饭盒。
“谢谢张师傅!”苏晓梅乐了,递过菜票。沈锦书捧着陈建国给的小黄陶钵(深口结实,厂区常见款),安安静静等。
“哐当!”身后铝饭盒砸窗台,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工叉腰喊:“张师傅,你偏心!凭啥她多一勺?我们都一样菜票!”
是王桂兰,车间有名的“小辣椒”,头发乱蓬蓬,脸累得发灰,眼底却冒着火。
张师傅愣了:“桂兰,晓梅上午卖力,多一勺不算啥……”
“不算啥?”王桂兰往前凑,嗓门盖过食堂吵嚷,“凭啥她卖力就多吃?我也累!要么给我也多一勺,要么把她那勺扣下来!不然我不走了!”说着往窗口一堵,后面工友全卡住了。
陈建国拎热水回来,挤过去拉苏晓梅:“晓梅,别吵,多大点事……”又转向王桂兰,“桂兰,对不住,我这勺土豆分你,别闹了。”
王桂兰扭头:“我不要你的!就要公平!今天不给我说法,谁也别想打饭!”
沈锦书轻轻拉陈建国衣角:“表舅,让我来。”
陈建国皱眉:“丫头,王桂兰泼辣,别吃亏。”苏晓梅也急:“你别管,我解决!”
沈锦书摇头,笑得从容:“我能行。”走上前拉王桂兰胳膊,声音软得像棉花:“王姐姐,消消气,咱有话好好说,别挡着大家吃饭,好吗?”
王桂兰瞪她:“小丫头片子懂啥?滚一边去!”
“王姐姐,”沈锦书不退,依旧温柔,“《战国策》说‘不战而屈人之兵’,就是不用吵,把事说开最好。为一勺土豆吵红脸,伤和气不值当,你说对不?”
王桂兰愣了——没听懂古文,但看她不慌不忙,语气软了点:“我就是要公平!有错吗?”
“没错,”沈锦书点头,“但张师傅不是偏心,是看你上午卖力,多给一勺是认可,没占你粮票。你要真不够吃,我把我的分你一半,苏姐姐也分你点,大家都有得吃,还和气,比吵架强,对不?”
她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开。围观工友议论:“这丫头说得对,分一勺就得了!”“是啊,比咱们通透!”
苏晓梅也凑过来:“桂兰,我分你一半,以后还是好工友!”拿起勺子要舀。
王桂兰看着沈锦书从容样,听着工友说,又看苏晓梅真诚,脸臊了:“不用不用……是我太计较,挡着大家了,对不起啊晓梅,张师傅,还有大家……”她往后退一步让开窗口,低头搓衣角。
张师傅乐了,铁勺“哗啦”又舀一勺塞她饭盒:“桂兰,别往心里去,以后想吃就说,我给你多打!”
“谢谢张师傅!”王桂兰抬头,眼里没了火,反倒愧疚,“小姑娘,谢谢你,今天没你,我还闹呢!你年纪小,比我厉害多了!”
沈锦书笑:“王姐姐,咱们工友就该互相体谅,以后好好干活,好好过日子,多好。”
“好,好!”王桂兰点头,脸涨红。围观工友鼓起掌:“这丫头真行!口才好,懂事!”“陈大哥外甥女,有文化!”
张师傅也笑:“小姑娘,以后常来,我给你多打菜!”
四人找靠窗位坐下,陈建国摸沈锦书头,眼里全是骄傲:“丫头,几句话就给摆平了,表舅真服你!”苏晓梅凑过来:“锦书,你太厉害了!口才咋这么好?”
沈锦书舀勺土豆,软乎乎的香:“没啥,就是觉得别争输赢,保住和气最好。侯府里见多了因冲动伤和的,咱工友可不能这样。”
食堂又热闹起来,工友们边吃边唠车间趣事,土豆香混着笑声。饭后王桂兰特意过来,递上自己带的咸菜:“锦书,给你,别嫌弃。”三人笑着分咸菜,之前的不痛快早没了影。
沈锦书看着王桂兰真诚的笑,心里暖烘烘的:这世上的人,大多朴实,用心沟通,哪有解不开的结?这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,说的不就是这个理儿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