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筒子楼影子拉得老长,沈锦书刚放下小布包,陈建国就从抽屉里摸出张皱巴巴的通知,拍在桌上:“丫头,厂里办夜校了,给工友补初中文化,晚上七点到九点,子弟学校教室上课,不收学费还发课本。我想让你去,有个初中文凭,以后干啥都方便。”
通知上“东风纺织厂夜校招生”几个红字,沈锦书摩挲着纸页:“表舅,夜校跟私塾一样吗?学啥?”
陈建国揉她头:“不一样,私塾读四书五经,夜校学现在的新玩意儿——语文数学物理政治,都是初中基础。你学这些,才懂这个时代,以后找活、读书都有底气。”
“陈大哥,锦书丫头!”苏晓梅的声音撞进来,她拎着布包笑,“听说夜校招生,我特意来问问,一起去报名呗?我以前去过几节,数理化跟天书似的,没坚持下来,你这么聪明,肯定行!”
沈锦书抬头:“苏姐姐,夜校课很难吗?我只读过诗书。”
“语文肯定不难!”苏晓梅摆手,“你这么有文化,古文比我们强多了,就是数学物理,全是看不懂的符号,我上课跟听蚊子哼哼似的。”
陈建国拍她肩:“别怕,慢慢来,能学多少算多少。明天下班我带你去报名,晓梅也去,你们作伴。”
下午,三人往子弟学校走。夜校报名点设在旧教室,木课桌腿有点晃,墙上“努力学习,振兴中华”的红标语掉漆了,昏黄白炽灯下,工友们排着队,手里攥着粮票似的报名表——跟资料里说的一样,八十年代夜校就爱借子弟学校教室,晚上开课方便工友。
报名的是李老师,五十多岁,戴老花镜,穿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,笔杆在纸上戳戳点点:“小姑娘,读过书吗?认字不?”
“认字,读过诗书,没上过初中。”沈锦书点头。
李老师推推眼镜:“认识字就行,夜校从基础教。来,登记下,发你课本。”
课本四本,蓝封面印着“全日制十年制初中课本”,沈锦书先翻语文——嘿,诸葛亮《出师表》、范仲淹《岳阳楼记》、《墨子·公输》,全是她十岁就背得滚瓜烂熟的!眼睛一亮,嘴角翘起来。
再翻数学,笑容僵了——x+y=5、三角形内角和180度,字都认识,凑一块儿跟看天书似的。物理更懵,“重力”“摩擦力”,抽象得她直皱眉。
苏晓梅拍她肩:“看吧,数理化难!我第一次翻也这样,慢慢来。”陈建国递过笔记本:“不懂就问李老师,或问我和晓梅,咱一起学。”
当晚七点,夜校开课。沈锦书跟陈建国、苏晓梅坐后排,教室坐满了二十来岁的工友,个个攥着课本,眼神热乎——跟资料里说的一样,八十年代年轻人上夜校,都想靠学习改命。
第一节 数学,李老师写板书:“一元一次方程,比如x+3=7,求x就是7-3=4……”沈锦书盯着黑板,那些“未知数”“整式方程”像蚂蚁爬,笔在笔记本上悬半天,一个字没写。苏晓梅偷偷打哈欠:“我说吧,数学就是催眠符。”
第二节 语文,李老师推眼镜:“今天学《出师表》,诸葛亮的名篇,先朗读一遍。”他缓声读:“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……”
沈锦书眼睛亮了——这她能背!十岁就倒背如流,先生还要求讲含义、默全文。李老师读完问:“谁试试读?能背片段也行。”
教室瞬间静了,工友们全低头,你瞅我我瞅你。苏晓梅戳戳她胳膊:“别举手,咱不丢那人,我连字都认不全。”
沈锦书却缓缓举手,动作轻得像片羽毛。李老师愣了下:“来,读读看,别紧张。”
她站起身,理理衣角,声音软乎乎的却字正腔圆:“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,今天下三分,益州疲弊,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……”断句准,情感足,比李老师读得多了分少女温婉。
教室鸦雀无声,工友们全看她,苏晓梅嘴巴张得能塞鸡蛋:“我的天,你咋读得跟说书先生似的!”陈建国嘴角翘到耳根,眼底全是光。
李老师推眼镜,手都拍红了:“读得好!字音准,断句对,还读出感情了!小姑娘,你以前专门学过古文?”
“没,小时候在家读几遍就记住了。”
“能背全文不?”李老师眼睛亮了。
“能。”
沈锦书闭着眼,跟流水似的背起来:“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……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。”一字不差,连诸葛亮那股恳切劲儿都出来了。
工友们炸了锅,拍巴掌喊“神了”“小酸秀才名不虚传”!苏晓梅拽她手:“锦书,你咋这么厉害!以后古文你教我!”
李老师走过来,拍她肩:“好孩子,奇才!《出师表》全文你倒背如流,还懂情感,比我教的学生强多了!能给大伙讲讲‘亲贤臣远小人’啥意思不?”
“就是亲近好人,远离坏人,先汉兴隆就靠这个,后汉衰败就因为反着来。”沈锦书解释得通俗,“诸葛亮是让刘禅别信奸臣,多用贤才保江山。”
工友们点头:“这丫头讲得比老师清楚!”李老师笑:“以后语文课你带头读、带头讲,帮大伙学古文!”
下课铃响,工友们路过都夸:“小才女!”“陈大哥外甥女真行!”沈锦书抱着课本,脸红红的,心里却踏实了——数理化像天书,可古文是她的刀,能劈开这时代的迷茫。
三人走出学校,晚风撩着头发,陈建国揉她头:“丫头,给表舅长脸了!”苏晓梅晃着布包:“以后夜校有你在,语文课指定热闹!”
沈锦书望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,笑了。她知道,这夜校的灯,不光照亮课本,还照亮了她在异世的路——古文是她的甲,数理化是她的矛,她偏要两手都硬,活出个样儿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