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沈锦书都泡在书堆里。把《古文观止》《唐诗三百首》摊桌上,抱着啃得津津有味——简体字跟繁体字差不离,看着顺溜,那些耳熟能详的篇目,读着心里暖烘烘的。可数学辅导书刚翻两页就皱眉头,跟看天书似的,只好扔一边,继续钻古文。
一整天翻完大半本《古文观止》,指尖摩挲着书页,她心里痒痒的:侯府藏书楼啥书没有?就缺市井话本演义!现在就想看看这时代的典籍,尤其那些讲家国人情的好书。
傍晚苏晓梅拎着半袋红薯来了,隔着院墙就听见她嗓门亮堂堂的:“锦书丫头!我下班啦,给你带红薯,甜得齁嗓子!”沈锦书放下书迎上去,笑得眼睛弯弯:“苏姐姐你可算来了,正想找你呢!”
两人坐桌边啃红薯,苏晓梅拿起《古文观止》翻两页,撇撇嘴:“字儿我大半不认识,你得好好教我。对了,周六买的书看完没?新华书店还有好多好书,我今天休息,明天陪你再去逛逛!”
“再去书店!”沈锦书眼睛唰地亮了,跟点了两盏小灯,“我正想买别的典籍呢!听说有《红楼梦》《三国演义》,侯府先生提过,我还没见过完整版!”
“有有有!”苏晓梅拍胸脯,“上次见着了,文艺书架那,两大本,三四块钱一套,不贵!明天我陪你找!”两人约好早起去,陈建国在旁笑:“注意安全,买完早点回,中午给你俩做西红柿炒蛋。”
次日天刚亮,沈锦书就醒了,换了苏晓梅送的浅蓝粗布衬衫,把从侯府带来的朱砂笔揣进布包——笔杆细得像柳枝,笔尖磨得圆润,是她以前看书圈点的宝贝。
苏晓梅如约而至,两人并肩往书店走。清晨厂区静悄悄,梧桐叶落一地金黄,偶有工友骑车路过,车铃“叮铃铃”脆响。苏晓梅穿件的确良T恤,得意道:“现在年轻人都爱穿这个,热天闷得慌,架不住好看耐脏,洋气!”
书店刚开门,门口书架摆着热门书,学生、工友正翻着。水泥地擦得锃亮,木质书架跟砖墙似的立着,中间隔道玻璃橱,书脊码得整整齐齐,墨香混着纸味,比侯府藏书楼潮点,但清净。
“去文艺书架找《红楼》《三国》!”沈锦书拉着苏晓梅,踮着脚往里走,生怕打扰看书的人。两人在书架间穿梭,指尖拂过书脊,沈锦书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扫书名,心跳咚咚的——从小听先生讲大观园繁华、三国英雄,就盼着见见真本。
“苏姐姐!找到了!”她突然压低声音,手指头戳着书架中层两本书,眼底放光。抽出来一看:《红楼梦》上下册,深红封面印着娟秀字,定价三元八角;《三国演义》深蓝封面,苍劲大字,二元五角,书页微微泛黄,却干净。
苏晓梅凑过来看:“可不就是这两本!你瞧,跟说书先生讲的一个样不?”沈锦书没吭声,小心翻开《红楼梦》第一页,指尖抚过文字,正要品,眉头却拧成疙瘩——每句后面都印着圆点、逗号,还有些不认识的“小蝌蚪”,把字儿切得七零八落。
“这咋回事?”她小声嘀咕,“字儿中间咋画这么多道道?”
苏晓梅愣了:“这是标点符号呀!看书靠它断句,多方便!你夜校课本上不也有?”
沈锦书点头,可心里犯嘀咕:咱侯府的书都是一文到底,断句全靠自己念着感觉,哪见过这密密麻麻的标点?翻《三国演义》更懵,“玄德幼时,与乡中小儿戏于树下”的逗号,在她看来该连读;“桃园结义”一段的标点,甚至“断”了她习惯的语气。
她下意识摸出朱砂笔——在侯府时,遇断句不当就圈点批注,这习惯刻进骨子里了。握着笔跟握宝贝似的,在“黛玉葬花”那页,把“花谢花飞飞满天”后的句号改成逗号,旁边写个“续”字,示意语气没断;又在《三国》“煮酒论英雄”里,把“天下英雄,惟使君与操耳”的逗号圈掉,批个“连读方显豪情”。
她批注得专注,眉头皱成小疙瘩,跟庙里抄经的小沙弥似的,压根没注意身后站着人。苏晓梅看她那认真样,眼底全是崇拜:“锦书,你批注的啥?跟天书似的,可真有派头!”
“姑娘,不好意思,打扰一下。”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,沈锦书吓一跳,朱砂笔差点掉地上,脸唰地红了,手忙脚乱把笔往身后藏。苏晓梅赶紧上前:“阿姨,我们小声点,没吵着人。”
售货员阿姨摆手,指着书页上的朱砂印:“不是吵,是这书不能批注。要卖给别人看的,你画了,后面的人咋看?”
沈锦书低头,见朱砂印子在泛黄书页上扎眼,慌了:“对不起阿姨!我习惯了批注,忘了规矩……我擦掉!”她拿手帕蹭,可印子跟长在书页上似的,越擦越花。
“别擦了。”阿姨按住她手,眼底竟有赞许,“看你的批注倒懂古文,断句还有理,是个爱读书的好孩子。真想批注,买回去慢慢看,不碍事。”
“买!”沈锦书眼睛唰地亮了,从布包摸出牛皮纸信封,数出六元三角——正好两本书钱,递过去,“阿姨,我买,以后不在书店乱画了!”
阿姨笑着接钱,找了枚硬币:“爱读书是好事,以后常来,想看啥书跟我说。”
沈锦书抱着书,跟抱着稀世珍宝似的,脸上是止不住的笑。苏晓梅在旁乐:“锦书,你刚才批注那认真样,我瞅着都入迷了!以后批注完,给我讲讲《红楼》里的故事,讲讲你画的道道是啥意思呗?”
“行!”沈锦书点头,蹦蹦跳跳往外走,“等我批注完,咱俩一起看,我给你讲古文,你给我讲车间趣事!”
阳光洒在两人身上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沈锦书抱着《红楼》《三国》,闻着墨香,心里踏实得很——这两本书就是她在异世的知音,字里行间都是老朋友。那支朱砂笔,她会一直带着,它是侯府的念想,更是她爱书的心证。
“苏姐姐,以后咱俩就是‘书友’啦!”她笑着说。
“好!书友!”苏晓梅揽过她肩,“走,回家让陈大哥做西红柿炒蛋,边吃边说书!”
风掀起两人的衣角,怀里的书页沙沙响,有书有友,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