筒子飘着煤炉的烟火气，混着各家做饭的香味。沈锦书坐在靠窗桌前，指尖捏着朱砂笔，在《红楼梦》“黛玉葬花”那页圈圈画画，朱砂印子跟撒了把小红豆似的，密密麻麻却不乱。
“锦书丫头！快别看书了！”苏晓梅端着搪瓷碗从过道那头喊过来，嗓门亮堂堂的，“厂里广播通知，下午三点消防演习！就在咱们筒子楼，陈大哥说还要教用灭火器呢！”
沈锦书猛地抬头，笔差点掉地上：“消防演习？跟侯府‘走水’防备一样？”她脑子里闪过先生教的“走水”口诀：喊人、泼水、拆房隔火，可从没真见过，只在书里读过“火光冲天”的场面。
苏晓梅把豆浆油条搁桌上，笑出满脸褶子：“差不多，但不是真着火，是演练！八十年代筒子楼住户挤、过道窄，堆着煤球和杂物，火星子都能燎起来，厂里常演习。”她指窗外，“你看，楼下都摆上家伙了！”
沈锦书探头一看：铁皮消防桶锃亮（印着红“消防”二字），老式灭火器红通通的沉，一卷卷黑水带堆边上，跟侯府“水龙”有点像，又不太一样。
中午陈建国下班，特意叮嘱：“演习拉警报、放烟雾弹，模拟火场。记住：湿毛巾捂口鼻，弯腰低姿跑，别乱窜！灭火用灭火器，别泼水——电器、烟雾弹着火，泼水反而坏事！”
沈锦书嘴里跟着念“用灭火器，不用水”，眼神却飘着书里的“走水”场景——众人端盆泼水的紧迫感，刻进骨子里了。
下午两点多，筒子楼住户都聚楼下空地。陈建国穿粮店蓝工装，给人发湿毛巾。沈锦书和苏晓梅攥着毛巾，看墙上“严禁堆杂物，注意防火”的红标语（八十年代筒子楼标配），好奇得直搓手。
手摇警报器“呜哇呜哇”响，跟杀猪似的划破宁静。过道拐角“噗”地炸开烟雾弹，灰烟跟妖雾似的窜，转眼笼罩大半个筒子楼，真跟走水没两样。
“别慌！弯腰捂口鼻，有序疏散！”王主任举着铁皮喇叭喊。他穿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，头发一丝不苟，在人群里来回走，督促大家别乱。
烟雾飘到楼下，工友们有的弯腰跑，有的小声嘀咕“跟真的一样”。苏晓梅拉着沈锦书要撤，沈锦书却猛地停步，指着浓烟急吼：“苏姐姐！真走水了！浓烟都出来了，得赶紧泼水！”
“傻丫头，演习呢！烟雾弹！”苏晓梅拽她胳膊。可沈锦书早被“走水”场景冲昏头，甩开手就往水房跑——筒子楼没独立厨房，水房在楼梯转角，几个水龙头，是住户打水洗衣的地儿（八十年代标配）。
“锦书！那是演习！”苏晓梅追着喊。沈锦书跟被火烧了尾巴的猫似的，跑到水房抓起搪瓷盆，“哗哗”接满水，裤脚溅湿了也顾不上，端着盆就往烟雾最浓的拐角冲。
过道窄得只容两人过，烟雾熏得她眯眼。她凭着记忆往拐角跑（烟雾弹在那儿），心里默念先生教的：“走水之初，以水泼之，速绝火源！”
这时王主任正拿喇叭查疏散，刚到拐角，就见个模糊人影端着盆冲过来。“哗啦！”一盆凉水全泼他身上——蓝色中山装瞬间贴身上，头发滴着水，跟刚从澡堂出来似的，手里的喇叭“嗡嗡”响。
烟雾稍淡，工友们全看过来，先愣两秒，接着爆笑：“哈哈哈王主任成落汤鸡啦！”“这小姑娘把演习当真走水，够虎的！”“一盆水泼得真准，专往人身上招呼！”
苏晓梅跑过来拉沈锦书，脸臊得慌：“王主任对不起！她不懂，把演习当真了！”沈锦书这才反应过来，看着湿透的王主任，脸“唰”地红到脖子根，空盆“哐当”掉地上：“对、对不起主任！我以为真走水了，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王主任弯腰捡喇叭，抹了把脸，乐呵呵地说：“不怪你，不怪你。小姑娘，你反应快，遇‘火情’没跑，还想着救火，这份责任心，得表扬！”
沈锦书抬头，眼睛瞪得溜圆：“您不生气？我搞砸演习了……”
“生气啥？”王主任摆手，“演习就是让大伙学方法。你方法错了，但心意对。记住喽：真着火，先打119，用湿毛巾捂口鼻跑；初期小火用灭火器——对准火源根部，按压把，左右扫射。电器、油着火，泼水就是火上浇油！”
工友们不笑了，认真听。沈锦书把话记心里，愧疚变认真：“谢谢主任，我记住了，以后不瞎冲了。”
演习继续，陈建国拿灭火器教她：“丫头，握提把，拔保险销，对准根部按，左右扫。”沈锦书小手攥着灭火器，学得有模有样，跟拿毛笔似的。
天擦黑，王主任换了干净衣服来，调侃道：“今天这出闹剧不错，大伙都记住消防知识了。小姑娘，下次可别再把烟雾弹当真火，把我当火源泼了啊！”
工友们又笑，沈锦书脸红低头。苏晓梅戳她胳膊：“你够虎的，敢泼王主任，还被表扬，又尴尬又好笑！”陈建国也笑：“反应快是优点，但得学新方法，别凭老经验瞎来。”
回家路上，晚风凉丝丝的。沈锦书心里又愧疚又暖——闹笑话归闹笑话，可学会了真本事。
到家，她坐桌前，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写：“消防知识：烟雾弹≠真火，泼水×；灭火器√，对准根部扫。走水与现代火，方法不同，遵新规。”
苏晓梅坐旁边看她写，笑：“你这笔记跟画符似的，不过今天也算因祸得福，被王主任表扬，还学会用灭火器了。”
陈建国端来热玉米粥：“傻丫头，以后遇事别急，先问人。慢慢学，总会好的。”
沈锦书捧着粥碗，暖意从手心传到心里。今天这出“闹剧”，泼了水，挨了笑，却让她懂了：书里的老经验，得跟这时代的新规矩合上拍，才能站得住脚。
风掀起窗帘，吹过桌上的《红楼梦》和消防笔记，她想：明天夜校，得好好学数理化，也得把这“消防经”背熟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