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防演习闹剧过了十来天，沈锦书日子过得跟上了发条似的——白天批注古籍、啃夜校课本，傍晚跟着苏晓梅钻厂区烟火巷，夜里点灯读《红楼》，偶尔还嘀咕两句《庐山恋》里的庐山云。时光溜得飞快，转眼捅破八月十五的窗户纸。八十年代的中秋不兴花架子，可筒子楼里早漫开桂花香，混着灶火气，勾得人心里发痒。
苏晓梅下班甩下两样东西在桌上：“锦书丫头！厂里发中秋福利啦——半斤白糖、一包芝麻糕！陈大哥说了，明儿去供销社排大队，给你抢五仁月饼去！”
沈锦书正用朱砂笔圈《红楼梦》里的中秋诗会，闻言笔尖一顿，眼睛唰地亮了：“中秋…是要吃月饼、拜月亮的对吧？侯府那会儿，先生领着我们办诗会，桂树下喝酒联句，热闹得像煮开的饺子锅。”
“咱这也热闹！”苏晓梅撕块芝麻糕塞她手里，“不过八十年代的月饼金贵着呢，得凭票买！陈大哥早托粮店熟人搞到票了，就为给你弄块地道五仁馅的。”
陈建国下班拎着油纸包进门时，楼道里都飘着他身上的猪油香。“丫头，抢到啦！”他小心解开油纸，四块圆月饼滚出来，表皮刷了层油，芝麻粒粘得瓷实，油渍把纸洇出半透明地图——活脱脱八十年代供销社的印记。
沈锦书捏起一块掂量。饼皮硬邦邦硌手心，掰开时“咔嚓”裂响，花生瓜子核桃仁混着红绿丝涌出来，甜香冲得她鼻尖发痒。“这就是五仁？”她小咬一口，干硬的饼皮在齿间磨出麦香，果仁碎簌簌往下掉。陈建国乐呵呵捡起来：“别嫌糙！我小时候啃完月饼渣都得舔手指头，金贵着呢！”
月上柳梢时，三人挤在窗边小桌旁。陈建国沏了壶茉莉花茶，苏晓梅抓把瓜子，月饼芝麻糕摆中间。月光淌了满桌，筒子楼里飘起各家炒菜声，小孩追跑的笑骂混着桂香往屋里钻。远处厂区挂起红灯笼，光晕在夜色里晕开——这就是八十年代的中秋，没霓虹灯也暖烘烘。
沈锦书望月出神。侯府的月亮也这么圆，可那时廊下挂满琉璃灯，姐姐们披绫罗弹琵琶，先生举杯笑她“小酸秀才”对不出下联…如今故园隔千山，喉头突然发哽。
“想家了？”陈建国推来半块月饼，声音放软，“以后年年陪你过，咱仨就是一家人。”
苏晓梅拍她背：“等攒够钱，咱仨真去趟庐山！像电影里那样牵手爬山！”
沈锦书噗嗤笑出声，眼角却湿了。她摩挲着月饼油纸，忽地开口：“今夜月色好，我胡诌两句？”不等回答，低吟声混着桂花香飘出去：
“月满庭前桂影柔，新朋伴我度中秋。故园虽远情犹在，一饼清甜解客愁。”
苏晓梅瓜子壳卡喉咙：“咳咳…锦书丫头你作诗了？比夜校李老师强多了！”
陈建国摸出铅笔头，就着月光在烟盒背面狂记，笔尖戳破两层纸：“好诗！好诗啊！”他扭头就往门外冲，“等着！我找李老师裱起来挂墙上！”
半小时后，陈建国捧回卷轴。夜校李老师挥毫写的条幅悬在床头，墨迹淋漓：
月满庭前桂影柔，新朋伴我度中秋。
故园虽远情犹在，一饼清甜解客愁。
——中秋赠锦书
沈锦书指尖抚过“一饼清甜”四字，突然笑出泪花：“表舅，您把芝麻糕也写进去才好…”
“傻丫头，”陈建国搓着油手嘿嘿笑，“你作的诗比月饼金贵！以后谁敢欺负你，我就把这字幅拍他脸上！”
苏晓梅把剩下的五仁月饼包好塞进沈锦书书包：“明儿夜校饿了啃，别饿瘦了。”
月光漫过条幅，沈锦书咬了口冷掉的月饼。饼皮更硬了，可嚼着嚼着，竟嚼出麦芽糖般的回甘。她忽然懂了陈建国说的“清甜”——哪是月饼滋味，分明是新家人硬塞给她的暖。
筒子楼传来谁家剁饺馅的咚咚声，混着收音机里的《十五的月亮》。沈锦书把条幅轻轻卷好，夹进《红楼梦》扉页。风掀开窗帘一角，月光漏进来，正照在“解客愁”三个字上。
她想，这异乡的月，终究是照进了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