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后的风跟小刀子似的,刮得筒子楼外的梧桐叶哗哗掉。沈锦书还跟往常一样,晚上窝在台灯底下批注《三国演义》,连毛衣都没披——她总觉得“书中自有黄金屋”,哪顾得上秋凉。陈建国睡前敲了三次门,催她“把外套穿上”,她都笑着应着,手却没停,直到凌晨三点才合上书,歪在椅子上睡着了。
周三清晨,苏晓梅的大嗓门撞开房门时,锦书还蜷在被窝里。她喊了三声“锦书丫头”,没听见动静,伸手一摸——额头烫得吓人,脸颊红得像灶上的红烧肉,连额前的碎发都浸着汗。苏晓梅吓得声音都变了:“陈大哥!陈大哥!锦书烧得厉害!”
正在系鞋带的陈建国,鞋跟都没踩稳,就往屋里冲。他摸了摸锦书的额头,指尖像触到了热水袋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:“这孩子,昨晚又熬夜了吧?”话没说完,就把锦书抱起来——动作轻得像抱易碎的瓷娃娃,生怕碰碎了她。
“张大夫!张大夫!”陈建国抱着锦书往厂医室跑,苏晓梅拎着锦书的外套跟在后面,风把她的辫子吹得乱飞。厂医室的门没关,张大夫正蹲在地上整理药箱,抬头看见他们,腾地站起来:“建国,这是咋了?”
“张大夫,您快看看她!”陈建国把锦书放在病床上,手还在抖,“夜里看书着凉了,烧得厉害!”张大夫戴上眼镜,先摸了摸锦书的额头,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,然后从药柜里拿出体温计——水银柱蹭蹭往上窜,最后停在39.2度。他皱着眉说:“风寒感冒,烧得有点高。先吃片安乃近,再用湿毛巾敷额头,多喝水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几片安乃近,用旧报纸包好,又写了张纸条:“一次一片,一天三次。”陈建国接过药,手都在抖:“谢谢张大夫,麻烦您了。”张大夫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没事,回去好好照顾,要是烧不退,再来找我。”
回到筒子楼,陈建国把锦书放在床上,盖了两层被子。他去厨房烧了壶温水,又找出锦书的杯子——杯子是苏晓梅送的,印着“好好学习”的字样。他倒了杯温水,试了试温度,才扶锦书起来,喂她喝了一口。锦书皱着眉,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呻吟,陈建国心疼得要命:“乖,再喝一口,喝了就不烧了。”
苏晓梅要去上班,临走前说:“陈大哥,你歇会儿,我下班再来。”陈建国摇头:“我不累,你快去吧,这里有我。”他搬了个小椅子,坐在床边,每隔十分钟就换一次毛巾——毛巾是用温水浸的,拧得半干,敷在锦书额头上,凉丝丝的。
中午的时候,锦书的烧稍微退了点,可还是昏昏沉沉的。陈建国去食堂打了份粥,可锦书喝了两口就吐了——胃里翻江倒海的。他急得直搓手:“这可咋办?要不我去买罐炼乳?”苏晓梅刚好下班,听见了说:“陈大哥,别买炼乳了,锦书爱吃鸡蛋挂面,我家里有挂面,我去煮。”
“那行,你赶紧去。”陈建国松了口气,“我在这儿守着她。”苏晓梅拎着挂面和鸡蛋走了,陈建国坐在床边,摸了摸锦书的手——还是烫的。他想起锦书昨天还说“想吃鸡蛋挂面”,于是起身去厨房,从柜子里拿出攒了一个星期的鸡蛋——一共三个,是他从粮店买的,平时舍不得吃,留着给锦书补身子。
他往锅里加了半锅水,等水烧开,把挂面放进去。挂面是细圆的,在水里翻卷着,像小蛇似的。等面条煮到八分熟,他把鸡蛋磕破,倒进锅里——鸡蛋液在水里散开,像朵花似的。然后放了一点点盐,撒了把葱花,滴了两滴香油——香味瞬间飘了出来,整个屋子都是香的。
面条煮好后,他盛在搪瓷碗里——碗是蓝边的,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字样。他端着碗走到床边,扶锦书起来,垫了个枕头。锦书睁开眼睛,看见碗里的面条,眼睛亮了:“爸,这是什么?”
陈建国笑了:“你昨天不是说想吃鸡蛋挂面吗?我煮了,快吃吧。”锦书拿起筷子,挑了一筷子面条——软乎乎的,带着葱花的香。她咬了一口,鸡蛋嫩得像豆腐,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。陈建国赶紧拿纸巾给她擦:“慢点儿,没人跟你抢。”
锦书吃着面条,眼泪掉在碗里。陈建国慌了:“咋了?是不是不好吃?”锦书摇头,声音哽咽:“爸,这面条比我娘煮的还好吃。”陈建国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——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娘也给他煮过鸡蛋挂面,那时候穷,鸡蛋是奢侈品,只有生病的时候才能吃。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他说,“不够我再煮。”锦书点点头,把碗里的面条都吃完了——连汤都没剩。她摸了摸肚子,笑着说:“爸,我吃饱了。”陈建国收拾碗的时候,看见锦书盯着墙上的条幅——那是中秋夜李老师写的,诗句里有个“爸”字。他心里一动,走过去说:“锦书,你刚才叫我啥?”
锦书抬头,眼睛里闪着光:“爸啊,你没听见吗?”陈建国揉了揉眼睛,确认自己没听错:“你再叫一遍。”锦书笑了,声音像银铃似的:“爸!”
陈建国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。他蹲下来,握住锦书的手:“哎,爸在呢。”锦书摸了摸他的脸,说:“爸,我以后再也不熬夜了,我怕你担心。”陈建国笑着点头:“好,咱们拉钩。”
窗外的风还在吹,可屋子里的温度却越来越高。锦书靠在陈建国怀里,闻着他身上的肥皂味,觉得很安心。她想起昨天晚上,自己还在想“要是能一辈子这样就好了”,现在看来,这个愿望就要实现了。
陈建国抱着锦书,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——她穿着蓝布衫,站在图书馆的角落里,像株刚出土的幼苗。现在,这株幼苗终于长大了,在他的怀里,开出了花。
“爸,我困了。”锦书打了个哈欠。陈建国把她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:“睡吧,爸守着你。”锦书闭上眼睛,嘴角还带着笑。陈建国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睡脸,觉得心里满满的——像装了块热石头,暖得发烫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墙上的条幅上,照在锦书的脸上,照在陈建国的手上。他摸了摸锦书的头发,轻声说:“丫头,以后有爸在,什么都不用怕。”
风掀起窗帘,吹过桌上的《三国演义》,吹过床边的搪瓷碗,吹过墙上的条幅。一切都那么安静,那么温暖,像一幅画,永远定格在那个秋天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