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书病好回夜校那天,陈建国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——大清早烙了葱花饼塞她书包,傍晚扒着校门口电线杆张望。苏晓梅更实在,兜里总揣着炒花生,逮着机会就往锦书手里塞:“饿了就嚼两颗,别饿坏了脑子。”
厂区夜校的几间平房飘着粉笔灰味儿。掉漆的木桌拼成“凸”字形,黑板裂了道缝,粉笔头得掰成两截用。角落那盏钨丝灯昏黄晃悠,底下挤着二十来号人:顶替爹进厂的学徒、返城知青、还有几个像锦书这样眼巴巴求知识的“外来户”。
锦书刚在座位上摊开《论语》,前排戴眼镜的男生就回头递来半块橘子皮:“含着,润嗓子。”后排大姐直接把自己的笔记推过来:“落下的课,姐给你抄了重点!”锦书捏着橘子皮含在嘴里,酸甜味儿混着墨香,忽然觉得这破教室比侯府书房还暖和。
变故出在周五放学后。
锦书抱着批注好的《孟子》往外走,教室门口突然杵着三条人影——为首的李三飞机头抹得锃亮,喇叭裤腿能塞俩拳头,黑皮鞋尖还沾着泥。他斜叼着烟,冲身后俩跟班抬下巴:“瞅见没?就那穿粗布褂子的酸秀才。”
锦书眼皮都懒得抬:“有事?”
李三吐着烟圈往前凑,烟灰掉在她鞋面上:“装啥清高?整天抱着古董书显摆,来夜校镀金啊?”他伸手就去抢书,“给爷瞧瞧写的啥!”
俩跟班嬉笑着扑上来。锦书侧身一让,书脊“啪”地敲在李三手腕上。李三吃痛松手,锦书趁机退后半步,袖口沾的墨迹在灯下幽幽发亮。
“子曰:‘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’。”锦书声音不大,字字砸进嘈杂里,“我来求学,与你何干?”
李三懵了:“啥鸟语?”
“就是说——”锦书指尖点着自己胸口,“我是来求知的,你是来找茬的。”她忽然抬高声调,“《道德经》讲‘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’。兄台连自己在干啥都不知道,倒挺勇敢?”
李三脸色涨成猪肝色:“你他妈再说一遍!”
“再说一百遍也行。”锦书翻开书页,纸页哗啦作响,“子曰:‘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’。你乐意被人抢东西吗?”她突然抓起李三的手按在自己书上,“就像这样?”
李三触电似的抽回手,跟班吓得后退半步。围观学员憋不住笑出声——有个学徒哥们儿差点把钢笔戳进鼻孔里。
“还有这句,”锦书指着黑板槽里半截粉笔,“‘君子坦荡荡,小人长戚戚’。兄台堵门寻衅的样子…”她拖长调子模仿李三叉腰的姿势,“挺威风的?”
李三额头沁出汗珠。他哥们儿在钢厂打架砍伤过人,可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对手——不打不骂,张嘴就是听不懂的咒语,偏偏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你…你少得意!”李三踢翻课桌,木头砸地的巨响惊飞窗外麻雀,“老子迟早收拾你!”
“随时恭候。”锦书弯腰捡起粉笔,在黑板角落画了只乌龟,“记得带《论语》来,我教你‘朽木不可雕也’。”
哄笑声炸开。戴眼镜的男生猛拍大腿:“哲学姐!这外号绝了!”满屋子人跺脚喊:“哲学姐!哲学姐!”声浪震得灯泡直晃悠。
李三臊得满脸通红,同手同脚往外窜,裤脚勾住门槛摔了个狗啃泥。俩跟班架着他逃命似的跑了,喇叭裤在尘土里划出两道狼狈的弧线。
陈建国从电线杆后闪出来,手里葱花饼还热乎着:“丫头,没事吧?”
锦书把黑板上的乌龟指给他看:“爸,我画了只王八送他。”
陈建国乐得见牙不见眼:“像!真像!走,回家吃面去!”
苏晓梅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一把搂住锦书脖子:“哲学姐!以后谁敢惹你,姐带厂篮球队揍他去!”
三人吵吵嚷嚷走在回筒子楼的路上。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,锦书怀里揣着学员塞的橘子皮,嘴里哼着夜校新教的歌。她忽然明白陈建国说的“家”是什么——不是雕梁画栋,是有人为你画的乌龟拍手叫好,是有人把葱花饼捂在怀里等你。
筒子楼二楼窗口亮着灯。李老师探出头喊:“锦书!下周语文公开课,你来讲《岳阳楼记》!”
锦书仰头敬礼: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夜风送来桂香,她摸着书包里批注的古籍想:知识果然是最好的铠甲。至于李三?让他慢慢琢磨去吧——毕竟能把《论语》当武器使的姑娘,可不是打架能解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