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末的风刮得筒子楼外的梧桐叶沙沙响。锦书抱着小猫站在门口,看陈建国蹲在门槛上,用旧报纸擦那双黑布鞋——鞋跟磨得发亮,像他每天搬粮食的背影,踏实得让人安心。
“丫头,看爸这鞋擦得亮不亮?”陈建国抬头,脸上带着点腼腆,“明天要去领奖,得穿得体面点。”苏晓梅从屋里端出杯热糖水,笑着拍他后背:“陈大哥,你穿那件中山装就行,去年过年买的,还没穿过呢。”
锦书摸着小猫的耳朵,想起昨天陈建国从粮店回来,手里攥着张红纸条,手一直在抖:“丫头,我评上先进工作者了。”她的笔顿了顿,墨汁在《论语》上晕开个小团——原来,父亲的“本分”,真的会被看见。
厂区大礼堂的红灯笼挂得高高的,横幅上的“年度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”几个宋体字,像火烤过的红布,格外醒目。锦书和苏晓梅坐在第三排角落,锦书怀里的小猫不安分地扭来扭去,她轻轻摸它的脑袋,目光却紧紧盯着主席台——那里摆着一排奖状,红绸子盖着,像藏着什么宝贝。
“下面,请念到名字的先进工作者上台领奖。”工会主席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,带着股子郑重。锦书的心跳突然加快,手指绞着衣角——她听见“粮店:陈建国”几个字,像听见了侯府里的锣鼓声,可这一次,不是虚浮的炫耀,是实实在在的热乎气。
陈建国从座位上站起来,脚步有点慌,差点碰翻旁边的茶杯。他抬头看了眼锦书,嘴角扯出个笑,像小时候给她买糖糕时的模样。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似的涌过来,锦书用力拍着手,手掌都拍红了——她看见父亲穿着中山装,领口的纽扣扣得严严实实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像个要去见贵客的孩子。
厂长把奖状递给陈建国时,他的手在发抖。奖状上的“先进工作者”五个大字,红得刺眼,像他每天搬粮食时流的汗。厂长握着他的手,说了些什么,陈建国只听见“踏实”“肯干”几个词,他点头如捣蒜,嘴角的笑快溢出来了:“谢谢领导,我以后会更努力的。”
台下的掌声更响了,锦书看见苏晓梅抹了抹眼睛,她也跟着抹了抹——原来,幸福是这样的,像冬天的太阳,晒得人心里暖暖的。陈建国抱着奖状走下来,路过锦书身边时,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:“丫头,你看,这是爸得的。”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,锦书接过奖状,指尖摸着那五个大字,突然想起侯府里的那些奖状——都是用金粉写的,可没有一张,像这张这么沉,这么暖。
晚上,陈建国把奖状贴在墙上最显眼的地方,刚好在锦书批注的《论语》条幅旁边。他退后两步,眯着眼睛看,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:“丫头,你看,这奖状和你写的字,挂在一起,多好看。”锦书笑着点头,她看见父亲的脸上,还带着领奖时的红晕,像小时候给她买糖糕时的模样。
苏晓梅端来一碗糖水蛋,放在桌上:“陈大哥,今天得好好庆祝一下。”陈建国坐下来,夹了块鸡蛋给锦书:“丫头,你吃,这是爸特意给你留的。”锦书咬着鸡蛋,甜丝丝的,像小时候吃的桂花糖。她抬头看墙上的奖状,又看父亲,突然觉得,这才是真正的荣耀——不是侯府里的金银珠宝,是父亲的踏实,是母亲的唠叨,是这个家里的热乎气。
深夜,锦书躺在被窝里,摸着小猫的脑袋。窗外的风还在吹,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。她想起白天父亲领奖时的模样,想起他说“我以后会更努力的”,想起墙上的奖状,突然觉得,自己以前对“功名利禄”的理解,太浅了。原来,真正的荣耀,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刻在心里的,是父亲的每一次搬粮食,每一次帮邻居送粮油,是母亲做的每一顿热饭,是这个家里的每一次欢笑。
她翻了个身,看见墙上的《论语》条幅,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“做人,就得守本分。”是啊,父亲的“本分”,就是他的荣耀,是她见过,最珍贵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