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儿像刚蒸好的馒头,热气腾腾地漫开了。陈建国下班路上,攥着凭票买的二两瓜子、一包红纸,还有给锦书留的冰糖,脚步都比平时快。筒子楼里,张阿姨的煤球炉上炖着肉,李婶的窗台晒着炸丸子,连空气里都飘着“要过年”的味儿。墙上的“先进工作者”奖状,在刚贴的红灯笼映照下,红得晃眼。
年三十,天刚亮,苏晓梅就系着蓝布围裙在厨房剁馅。案板“咚咚咚”震得窗台上的搪瓷杯直晃,猪肉混着冬储白菜的香,从门缝里钻出来,把锦书从被窝里勾了出来。她抱着小猫,揉着眼睛问:“苏姐姐,谁在敲鼓呢?”
“傻丫头,这是剁饺子馅!”苏晓梅回头,围裙上沾着几点面粉,“年三十不吃饺子,不算过年。你爸在和面,咱们仨一起包,保准比侯府的‘扁食’还香。”
陈建国正把面团搓成条,见锦书进来,咧嘴笑:“丫头,来搭把手,爸教你擀皮子。”他手掌宽大,面剂子在他手里一按一转,就成了圆溜溜的皮,擀面杖一推,一张厚薄均匀的皮子就飞到案板上,跟在粮店称粮食似的准。
锦书学着他的样子,可擀面杖跟不听使唤的擀面棍似的,擀出来的皮子不是椭圆就是三角,还破了个洞,面粉沾在鼻尖上,活像只小花猫。小猫蹲在灶台边,尾巴尖一翘一翘,盯着肉馅流口水,被她一巴掌拍开:“不许偷吃!”
“手腕子得转着圈儿擀,别使蛮力。”陈建国握着她的手,带着她转,“像你批注古籍那样,心要静。”苏晓梅也凑过来,手把手教她捏褶子:“你看,像给小元宝系腰带,一捏一推,慢慢来。”
锦书不服气,舀了勺馅料就往皮上堆,结果馅太多,皮子“噗”地裂开,肉馅掉在面板上,像只小老鼠。她急得鼻尖冒汗,陈建国却笑出声:“你这包的是‘开口笑’?煮到锅里,准成肉汤。”苏晓梅也笑:“没事,我头回包,比这还丑,像个小包子。”
正忙活着,张阿姨挎着个蓝布包袱进来了:“建国,晓梅,给你们送炸酥肉来喽!今儿个我家小子不在,分你们尝尝。”她看见面板上奇形怪状的饺子,乐了:“锦书丫头,你这包的是‘变形金刚’吧?比我家小子包的还逗!”
锦书脸一红,张阿姨却拿起张皮子,三下五除二包了个元宝样的:“看,就这么简单,多包几个就熟了。咱们过年,图的就是个热闹,好不好看不打紧,好吃就行。”
面板上渐渐摆满了饺子:有陈建国包的“元宝”,苏晓梅包的“小月牙”,还有锦书包的“开口笑”“三角怪”,挤在一起,像群闹哄哄的小娃娃。陈建国数了数:“够吃两顿了!晚上煮一锅,配晓梅的菜,再听听收音机里的春晚,美得很!”
“收音机也能听春晚?”锦书好奇。苏晓梅擦着手说:“八十年代没电视,春晚全靠收音机。去年马季的相声,我和你爸笑了一晚上,说他讲的排队买年货,比咱俩还逗。”她指了指桌上的台式半导体收音机,天线竖得笔直,像个随时待命的小战士。
傍晚,苏晓梅端出一桌子菜:炸酥肉、炖白菜、炒花生,还有盘凉拌咸菜,都是凭票买来的“硬菜”。陈建国把收音机调到厂区广播站,八点整,主持人洪亮的声音就传了出来:“观众朋友们,春节联欢晚会现在开始!”
先是一首欢快的歌,陈建国和苏晓梅跟着哼,锦书也跟着拍手。接着是马季的相声,正说到“凭票买年货,排大队比上班还累,粮票攥出汗,布票磨出边”,陈建国笑得直拍桌子:“可不就是嘛!去年买猪肉,我排了俩钟头,腿都麻了。”苏晓梅笑出眼泪:“你那还算快,我买布做新衣裳,排了仨钟头,布还短了半尺!”
锦书却皱着眉,她听不懂“粮票”“布票”是啥,在侯府要什么有什么,从不用排队。她小声问:“苏姐姐,他们为啥笑这个?”苏晓梅从抽屉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粮票:“喏,这就是粮票,买米买面都得用它。没票,有钱也买不着。相声里说的,就是咱们的日子,所以才觉得好笑。”
锦书捏着粮票,像捏着片枯树叶,心里却暖暖的。她看着陈建国和苏晓梅笑出皱纹的脸,忽然觉得,这“好笑”里,藏着比侯府宴席更实在的热乎气。
后来,收音机里又播了《我的中国心》,陈建国和苏晓梅听得认真,锦书也跟着哼。锅里的水“咕嘟咕嘟”开了,陈建国把饺子一个个下进去,小猫在灶台边转圈,爪子扒着锅沿“喵呜”叫。
饺子煮好了,捞进搪瓷碗里,淋上点醋。锦书夹起自己包的“开口笑”,咬了一口,肉馅鲜香,白菜脆嫩,虽然长得丑,却比侯府的御膳还香。她嘴里塞得鼓鼓的:“爸,明年还包饺子!我肯定包得比你好!”
陈建国笑着给她擦嘴角的醋:“行,明年让你当‘包饺子将军’。”苏晓梅往她碗里夹了个酥肉:“多吃点,长个子。”
窗外的鞭炮声零零星星,屋里的暖气烘得人发困。锦书靠在陈建国肩上,听着收音机里的歌声,看着碗里奇形怪状的饺子,忽然懂了什么叫“年”——不是侯府的张灯结彩,是三个人、一碗饺子、一台收音机的热闹;不是山珍海味,是凭票买来的酥肉、冬储的白菜、亲手包的“开口笑”;不是达官贵人的宴请,是张阿姨送来的炸肉、苏姐姐教的捏褶子、爸爸擀的皮子。
这,就是她的第一个年,一个带着面粉香、肉馅香、收音机声的年,一个扎扎实实、暖到心里的年。